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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站在基坑边缘,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桌。桌上铺着黄布,放着三炷香、一碗清水、一盏油灯,还有那份名单——翻到第一页,第一个名字:王德福。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轻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不安地翻身。
“准备好了?”他问。
林昭点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很小,在凌晨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但一直没灭。
“我今天不贪多。”她说,“能平几个是几个。”
谢无咎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林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债境。
还是那片黑暗,但比昨天淡了一点。不是变亮了,是那种压迫感轻了一些——像厚重的黑布换成了薄纱,能隐约感觉到外面有什么。
林昭没有动,站在原地,等。
昨天她是被“拖”进来的。今天她要自己走。
黑暗中开始浮现人脸。一张,两张,三张……没有昨天那么多,稀稀疏疏的,远远地围成一个圈,盯着她。
眼神还是戒备的,愤怒的,冷漠的。
但没有冲上来。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张名单——不是纸质的,是意识里的版本,但那些名字一个个都很清楚。
她抬起头,对着最近的那张脸,开口。
“王德福。”
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没有回音,但那张脸动了一下。
是个中年男人,瘦,颧骨很高,穿着民国时期的短褂。他盯着林昭,眼神里的戒备没少,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疑惑。
林昭没等他回应,转向下一张脸。
“李王氏。”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有烧伤的疤痕。她愣了一下。
“张狗剩。”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惊恐。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往后缩了缩。
林昭继续念。
“赵翠花。刘长生。陈吴氏。周根发。孙小妹……”
她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人听着,有的眼神变了,有的没变,但没有一个冲上来。
念完第一页,她停下来。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有人在听的安静。
林昭抬起头,看着最近的那个男人——王德福。
“我来听你们的故事。”她说,“一个一个来。”
王德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林昭举起手里的名单:“有人查的。民国档案,证人记录,户籍册。能找到的都找了。”
王德福盯着那份名单,眼神复杂。
“三百多个名字。”他说,“都查了?”
“都查了。”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那些人也都沉默着,但眼神里的愤怒淡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像被什么稀释了。
最后,王德福说了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五十三。我娘七十八,还在老家等我回去。”
林昭看着他,点头。
“我记住了。”
外界。
谢无咎看着林昭的脸。
她闭着眼,眉头皱着,但比昨天稳。呼吸均匀,身体没有抖,嘴角也没有血。
他低头看罗盘。
指针还在动,但不再是疯狂旋转,而是缓缓地、有节奏地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平静下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境内。
林昭念完第三页,停下来。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在宅境里不会真的哑,但那种疲惫感是真实的——像喊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整个人被掏空了一部分。
周围的脸变多了。
不是新冒出来的,是原本躲在远处的,慢慢靠近了。现在围成一个很大的圈,把她围在中间,但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有的眼神还是愤怒的,冷冷的,像刀子。
但有的变了。有的在看她,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居然会念他们名字的、活着的东西。
林昭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王陈氏。李大牛。孙福贵。赵小妹……”
念到一半,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够了。”
林昭抬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带补丁的棉袄,脸上有烧伤,眼睛里还有泪痕——不是现在流的泪,是死后凝固在眼里的泪。
“你念这些名字,”她说,“有什么用?”
林昭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