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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叫青溪。
名字是水,镇子也是水做的。三条河从山里流下来,在镇中心汇成一条,然后拐个弯往南去。桥多,巷子窄,老房子挤在一起,檐角搭着檐角,像一排排勾肩搭背的老人。青石板路被踩了几百年,中间磨出一道凹槽,下雨的时候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
王先生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
青溪有七条老巷,七座石桥,七个古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布的。几百年前,某个懂地脉的风水师在这里埋了七块镇石,把整个镇子做成了一座阵。阵的用途是“聚气”,把四面八方的福运吸过来,养这一方水土。几百年过去,镇石还在地下,阵法还在运行,只是没人记得了。连镇上的老人都不知道自家脚下的青石板为什么比别处的凉。
不知道的事,最容易被利用。
王先生站在萃英堂的天井里。
萃英堂是青溪镇最大的老宅子,三进三出,曾经住过一个翰林。翰林死了之后,子孙把宅子卖给了商会,商会又转手卖给了开发商,开发商发现修老宅子不赚钱,就荒在那里。王先生把萃英堂租下来,租了三年,签合同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
天井中央摆着七只铜鼎,每只鼎里烧着蓝色的火。火不是普通的火——烧的不是柴,不是炭,是符纸。符纸上写着被清洗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每一个字都是用朱砂写的,朱砂里掺了死者的骨灰。火苗没有温度,凑近了也感觉不到热,但蓝色的光照在脸上,人的皮肤会变成灰色,像死人。
王先生站在七只鼎中间,双手背在身后,闭着眼睛。他穿着灰色长衫,站在蓝火里,像一尊从墓里挖出来的陶俑。
“开始吧。”他说。
七个手下散开,走进青溪镇的七条老巷。
他们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点的也是蓝火。不是照明用的——大白天的,不需要灯。灯笼的作用是铺设“记忆清洗”的术式网络。每走一步,蓝火就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像水滴落在纸上留下的水渍。印记只存在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但术式的纹路已经刻进了地脉。
青溪镇的地下,七块镇石同时开始震动。幅度很小,比心跳还弱,没有人感觉到。但镇石之间的地脉被激活了,像一根根被拨动的琴弦,开始以特定的频率振动。
记忆清洗的原理不是删除,是覆盖。
阴商会研究了一百多年,发现人的记忆不是被“存”在脑子里的——它是被“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一层一层,每一圈都对应一个时期。最里面是最早的,最外面是最近的。记忆清洗做的就是在外层覆盖一层新的“年轮”。不是砍掉树,是在树皮上贴一层假皮。假皮够厚、够真,人就以为那就是自己长出来的。
“记忆游戏”是王先生取的名字。
他在萃英堂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记忆修复”——专治失忆、健忘、创伤后应激障碍。广告词是:“您是否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您是否被痛苦的记忆折磨?我们能帮您找回失去的,删除痛苦的。”
来的人很多。
第一个走进萃英堂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姓周,青溪镇土生土长,在镇口开了一家杂货铺,卖盐、卖酱油、卖小孩吃的糖。她来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老伴的脸了。老伴去世三年,她知道自己有一个老伴,知道他姓张,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但他的脸,她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椭圆形,像被人用手指抹掉的涂鸦。
王先生亲自接待她。他让她坐在天井中央的椅子上,七只铜鼎围成一个圈,蓝火把她照得像一尊蜡像。
“闭上眼睛。”王先生说,“想想你老伴的脸。”
周老太太闭上眼睛。蓝色的光在她眼皮上跳动,像有人在她的眼睑内侧点了一盏灯。
“还是想不起来。”她说。
“没关系。”王先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儿科医生在给小孩打针之前的安抚,“我会帮你想起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上面写着周老太太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符纸在蓝火上点燃,没有烧成灰,而是化成了一缕蓝色的烟。烟钻进周老太太的鼻孔,她吸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背。
“看到什么了?”王先生问。
周老太太的嘴唇在动。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像。
“看到了……”她说,“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圆的,双眼皮……不对,是单眼皮……”
王先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玉牌,贴在周老太太的额头上。玉牌是黑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周老太太的身体再次颤抖,幅度比上一次更大。她的眼皮跳得很快,像在做梦。
“现在呢?”王先生问。
“看到了!”周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带着一种小孩得到糖果时的惊喜,“他的脸!我想起来了!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角有一颗痣——对对对!就是那颗痣!我怎么会忘了呢?我怎么会忘了呢?”
她睁开眼睛,眼眶里全是泪。她握着王先生的手,不停地谢,谢了又谢,谢到王先生的手都被她握红了。
“不用谢。”王先生微笑,“您的感觉,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周老太太走后,王先生擦掉手上的泪渍,对旁边的助手说:“第七号。注入编号Gd-07。”
助手在手札上记下来。Gd是“古镇”的缩写,07是“覆盖模板”的编号。Gd-07的内容是:周某某,女,六十七岁,其夫张某的面容替换为阴商会提供的标准“慈父”模板——眉浓、鼻高、嘴角有痣。
那不是她老板的脸。
那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脸。
周老太太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一天之内,萃英堂来了三十多个人。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甚至有孩子。每个人走出去的时候都带着感激的笑容,每个人都说“我终于想起来了”。没有人知道自己脑子里被塞进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自己记住的不是真相,是模板。
三天后,青溪镇开始变了。
先是细微的,像水面下的暗涌。茶馆的老板娘泡了一辈子茶,突然不记得“三沸法”了——水烧开就倒,茶叶泡得像烂菜叶。客人说“老板娘,这茶苦了”,她愣了半天,说“是吗?我一直这么泡的”。但她以前不是这么泡的。她爷爷教她“一沸去腥,二沸去涩,三沸留香”,她记了四十年,现在忘了。她脑子里的“爷爷”的脸,也被换成了一个标准化的“慈祖父”模板——眉浓、鼻高、嘴角有痣。和她老伴同一个模板。
然后是明显的。
戏台的匾额变了。青溪镇的戏台叫“人和戏台”,匾额是清代一个知县题的,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挂在戏台上方一百多年。但三天后,有人发现匾额上的字变了——不是“人和戏台”,是“和谐戏台”。字的笔迹还是那个知县的,一样的字体,一样的落款,但内容改了。没有人记得原来写的是什么。有人说“好像是‘人和’吧”,有人说“你记错了,一直是‘和谐’”,有人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是‘人和’”,但他爷爷的脸已经被换成了模板,他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苏文心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她在古镇走访时,路过一家杂货铺,想买一瓶水。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她之前来青溪镇调查时见过他,聊过几句,知道他是本地人,三代都住在这里。她走进去,刘老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空的,像一扇没有挂画的窗。
“您需要什么?”刘老板问。
苏文心说:“一瓶水。”
刘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递给她。苏文心付了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涩。
“刘老板,”苏文心说,“您还记得我吗?我上个月来过。”
刘老板看着她,眼神还是空的,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在努力回想,像在浓雾中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