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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印熄灭后,程砚声先听见一阵耳鸣。
塞满军用频道的同一个声音突然消失,轨道交通城像被拔掉一根扎进脑子的针。下一瞬,几百条本地线路一起涌了进来。
“云居请求减力——”
“第十九泊桥失压!”
“月端只能开门二十二息!”
“地面还在拉吗?”
每个人都在说,谁也听不清谁。
程砚声从烧破的炮管旁爬出来。右手手套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指尖刚碰到舱壁,整片手背便疼得抽搐。他只能把焦黑的手塞进胸前固定带。
通信员抱着接线盒追上来:“设一个主频道?”
“谁先说?”
“你。”
“那岳守衡刚才白砸了。”
“不设就全乱!”通信员的声音被几百条线路冲得发尖。
轨道城忽然又换了一次重力。两个人从墙面滑向舱顶,程砚声用左肘勾住梯栏,通信员却没抓牢接线盒。
盒子撞开外壳,几十根细线散在半空。其中一根先亮两下,空掉一拍,又亮一下;停得更久后,才补上最后两下。
那是海心潜舰泡过水的旧线。它每四拍总会丢掉第三拍,怎么修也修不好。后来有人冒充海心发消息,句子说得再像,拍子太齐也会露馅。
程砚声抓住那根坏线:“不要主频道。给地面、云居、轨道和月端各留一根,让它们彼此说话。”
通信员愣了一下:“四边怎么同时动?”
“不同时动。”
程砚声先接地面:“你们现在还能拉多少?”
“两……成。”停顿里夹着石柱崩裂的声音,“六十息后松半成。三号基柱再裂,我们就提前松。”
通信员伸手想调平杂音,被程砚声用左肘挡住。
“别修。让另外三边听见那根柱子在裂。”
他只让每一边说清三件事:眼下能扛多少,准备什么时候松手,遇到什么会临时变卦。停顿、喘气和撞击声也跟着传进另外三条线。
云居听见了地面的裂响,答应早十二息松力。代价是学校外环要再多扛一层重量。
月端却拒绝了。
“主轴门后还有人,我们不松。”守门老人的声音从十万公里外传来。
程砚声只说:“听见了。”
通信员等了两息:“不劝?”
“门又不在我手边。”
他看向城外。弯曲的天梯已经能用肉眼看见。轨道城正卡在最高的弧顶,前面被月端抓着,后面又被云居和地面往回拖。三处不肯同一刻松手,轨道城就只能自己从夹缝里挪出去。
“问西侧舰长。”程砚声说,“谁能把舰尾顶上泊桥,用喷口推城?”
十七艘护卫舰陆续回话。
六艘拒绝了。一艘正用舰腹替失压的医院舱挡碎片,两艘拖着没有动力的救生艇,另外三艘连什么时候能腾出手都说不准。
三艘受损舰答应来,但各有条件:一艘最多点火六息;一艘右喷口不能朝载客桥;最后一艘要求先把舰员送走。
其余八艘已经在转向。
程砚声把这些话送进四根线。
第一艘赶来时接错泊桥,舰首撞碎一排候船座。第二艘遇上重力翻转,从接口上方滑了过去,只能绕一圈再回来。
倒计时开始时,真正把尾喷口对准同一方向的只有六艘。其他舰还在救人、绕行或撤舰员,程砚声没再等。
“地面六十息松,云居四十八息,轨道四十息开始推,月端不松。”他逐条送出去,“我们早了,云居不用跟;我们晚了,地面按自己的柱子走。”
地面敲回一长一短。云居回了两短,要求轨道晚三息。月端没评价,只报门后卡住的民用车已从三节减到两节。
六艘舰的尾焰,在城外一盏接一盏亮起。
第三十七息,地面三号基柱提前裂了。
地面没有等到约好的六十息,立刻松掉半成。天梯下端猛地一沉,弧顶的轨道城也被往地球方向扯了一把。
通信员喊:“他们乱了拍子!”
“他们说过,柱子再裂就不等。”
程砚声敲出三短一长,把变化送给其他三边。
云居没有跟着松。旧馆里还有最后一名伤兵没出来。
轨道城被两头拧住,外壳当场裂开几十米。第十九泊桥彻底折断,三艘无人货船和一艘救援艇向地球坠去。艇里还有人在回话,两名近处修士已经追了下去。
第四十三息,云居的线里终于传来一声:“松!”
画面晃得厉害。一名伤兵已经自己爬出旧馆,另一名刚被人从残口拖出来,双腿还压在倒墙下。他让人剪掉外甲下半部,带着两截空甲裤爬回扶索。
老师把他和两个孩子绑在同一根绳上。绳尾还空着一段,那双黄鞋始终没有回来。
六艘护卫舰开始推城。
前三艘早了半拍,第四艘晚了半拍,后两艘正好。六道尾焰从外侧顶住弯曲的主轴,硬把轨道城从最危险的弧顶推开三公里。
三公里没让它回到原位,却避开了下一道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