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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使望见自己的轮廓正在银点中变薄。只要不再回岸,收回时的挤压确实会消失。
海内第五十年,问天使遇见了一千多个闻照野。没有一个是真人。
有的来自共同记忆,有的是失败道路留下的模型:死在矿井里的闻照野,从未锁过心印的闻照野,第七秒没有松手的闻照野,还有最终把整支舰队吞进个人星域的闻照野。
问天使知道哪些属于真实旧记录,可记录只到她进入算海之前。海内已经五十年,闻照野可能死了,离开了,改了名字,也可能仍被三道束带固定在门外,等现实里下一秒过去。
算海能让她想得极快,却不能凭空得到外面的新消息。她和闻照野之间,也早已没有那条旧心路。
一双想回岸的眼睛坚持:“他还在门外。”
另一双问:“你怎么认出一定是他?”
单心、止戈、共同记忆和按时退出,都可以被模仿。
一千多张同样的脸在海里走动。问天使仍记得闻照野,却开始不知道现实中的哪副身体,和记忆里的这个人接在一起。
第九十七年,第二盏询问灯抵达。现实又过去十秒。
问天使的眼睛比最初更多,很多眼睛又生出自己的观察者。连接现实的细线还在,却已经像一根从遥远祖先手中传来的旧绳。
灯面展开那张硬纸。
现实身体在此。
七颗烧黑的保险珠没有移动,松动维修牌仍翘着一角。问天使认得它们,却也觉得,那像九十七年前某个生命留下的遗物。岸上那副身体只有两条固定带、左下缺色和四块会重新压回来的幻肢,海里却有亿万处位置,替她分担每一处空白。
她把一句话送给所有仍牵着旧绳的眼睛。
“还想回那副身体的,跟我走。”
一部分向她靠近。
另一些回答:“我已经不是你。”
问天使带着靠近的部分,沿那根越来越细的旧绳往回走。
现实核心外的银点一颗颗熄灭。仍有大量光留在算海里,有的已有身体,有的正等身体,有的永远留进了深处。越接近岸,右膝、失色、核心旧口和断舰幻肢便越清楚地回到这一个身体里。
最后一层光前,群零问:“保留它们离开的路吗?”
“保留。”问天使关掉从自己身体继续长出新眼睛的入口,“但我继续回去。”
“你已经很难恢复原来的形状。”
“我知道。”
平底台外,那条实体绳重新有了重量。
现实总共过去二十秒。
问天使用仍能工作的右侧视觉,看见墓港。
五盏灯扫过平底台。七颗保险珠、维修牌和硬纸还在原处,计时片停在二十秒。算海里却仍有亿万带着她旧记忆的生命没有回来。
修士舟停在港外。
闻照野被三道束带固定在低轮板上,右臂夹板仍在,止戈扣在左掌。
问天使认得这张脸,记得与他有关的一切,却一时无法确定,他接在海里那一千多个模型中的哪一条后面。
她在外板写:“你从哪一段来?”
闻照野看完,用剑脊敲了一下船骨。掌舵人替他写回:“从你进去以后。一直在这儿。”
“外面过了多久?”
“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呢?”
闻照野看向脚边。掌舵人从低轮下捡起一卷沾灰的绷带,写道:“医修掉的。他骂了一句,闻照野没听见,我告诉他的。”
第二灯五盏灯分别照出绷带落下的不同角度,最后都停在轮下那块灰痕上。
问天使看了很久,在板上写下:“现在认得了。”
闻照野用剑脊回了一声。
算海入口仍在他们身后发亮。里面亿万道拥有共同过去的生命,正在继续各自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