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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见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又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云果果蹲下来看着公鸡。
“窝肥来鸟,泥想窝鸟吗?”
公鸡啄了一下她的手指头,轻轻的不疼,像是在打招呼。
“泥啄窝鸟,窝寄道,泥想窝鸟。”
公鸡又啄了一下,云果果把手缩回去。
“泥,啄一下就行鸟,啄两下,窝疼滴腻。”
陈小鱼在旁边笑了。
她发现云果果变了很多——话更多了,嘴巴更会说了,也更会哄人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她还是喜欢光着脚丫子,还是爱吃糖葫芦和桂花糕,还是喜欢追着狗狗跑。
“小鱼。”
“嗯?”
“窝在京城,天天想泥。”
“我也天天想你。”
“小鱼,泥哭鸟。”
“我没哭,风迷眼睛了。”
“今天没有风。”
陈小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学会了。”
陈小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泪正从眼眶里往外掉。
“想你了就哭,哭了就好了。”
云果果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陈小鱼的脸。
“泥别哭鸟,窝肥来鸟,窝要住好几天才走滴咧。”
陈小鱼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脸上。
“几天?”
“好几天。”
“好几天是几天?”
云果果想了想。
“叭寄道,凉亲说鸟算。”
陈小鱼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
下午,云果果要去河里摸鱼,墨景浩劝她不要去。
“果果,河里有水蛇。”
“窝叭怕蛇。”
“河里有蚂蟥。”
“蚂蟥系神马?”
“吸血的那种虫,钻到肉里,拔不出来的。”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墨景浩。
“泥骗窝。”
“我没骗你,真的会钻到肉里。”
“那泥去叭去?”
墨景浩沉默了,他是不想去,但他不能让妹妹一个人去。
他是哥哥,哥哥就是,要跟着妹妹去她想去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有蚂蟥。
“我跟你去。”
陈小鱼也一起去了,三个人光着脚丫,踩在河边的泥巴上。
泥巴软软凉凉滑滑的,从脚趾头缝里挤出来,像一条条小泥鳅。
云果果觉得很好玩,踩了两脚,又踩了两脚,踩到第三脚的时候,脚陷进去了,拔不出来。
“三锅锅,窝滴腿,拔叭粗来鸟。”
墨景浩走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往上拽,没拽动。他又使了点劲,还是没拽动。
陈小鱼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拽一只胳膊,喊“一二三”——
云果果被拔出来了,像拔萝卜一样。
泥巴溅了墨景浩一脸。
云果果看着他脸上的泥巴笑了。
“三锅锅,泥像大花猫咧。”
墨景浩抹了一把脸,抹得更花了。
“……回去再跟你算账。”
河水清清澈见底,浅浅的才到云果果的膝盖。她弯下腰,两只手伸进水里摸来摸去,像在摸宝藏。
“有鱼吗?”墨景浩问。
“三锅锅,有鱼,窝摸到鸟。”
“那你抓到了吗?”
“米有,它跑鸟。”
-
云果果继续摸到一块石头,捞起来看了看,不是鱼扔了。
摸到一根树枝,捞起来看了看,不是鱼扔了。
她又摸到一只螃蟹,捞起来看了看——螃蟹夹住了她的手指头。
“哇!”
云果果甩了甩手,螃蟹掉进了水里跑了。她看着自己红了一小块的手指头,吹了吹。
“叭疼,窝系被公鸡啄过滴银,比介个疼。”
墨景浩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妹妹的痛觉,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陈小鱼也下河了,她卷起裤腿,踩着水走到云果果旁边。
“果果,你看我怎么抓。”
她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里慢慢合拢,等到鱼游到手心上方的时候,猛地一捧——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她手心里扑腾。
“哇!小鱼,泥好厉害咧!”
“果果,你也试试。”
云果果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里慢慢合拢。
一条鱼游过来了,她等它游到手心上方——猛地一捧。
鱼没抓到,捧了一手泥,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泥。又试了一次又是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泥,看了看陈小鱼手里的鱼。
“小鱼,鱼叭喜欢窝。”
“鱼怎么会不喜欢你?”
“窝以前系鱼,窝变鸟银,鱼,叭认识窝鸟。”
墨景浩站在旁边,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有毛病,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决定也试试,卷起裤腿下了水,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里合拢——一条鱼游过来了——他猛地一捧——抓住了。
鱼在他手心里扑腾,尾巴甩得飞快,甩了他一脸水。
“哇,三锅锅也厉害!”
云果果拍了拍手。
墨景浩把鱼放进桶里,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抓鱼的料。
赵老夫子说,他天生是读书的料,可他觉得夫子看错人了。
三个人摸了半个时辰的鱼,桶里有十二条鱼,大大小小的,银光闪闪的。
墨景浩抓了五条,陈小鱼抓了四条,云果果抓了三条——
她本来只抓了一条,后来,墨景浩偷偷把自己的两条,放进她的桶里,她以为自己抓了三条,高兴得在河里转圈圈,转了三圈差点摔倒在河里。
-
太阳开始往西掉了,凉凉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云果果坐在河岸上,光着脚丫,泡在水里晃啊晃。
陈小鱼坐她旁边,把云果果的脚丫,从水里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帕擦干。她的脚趾头圆圆粉粉的,脚趾甲小小的像十片小花瓣。
“小鱼。”
“嗯?”
“窝在京城,每天洗完澡,都会想起泥腻。”
“想起我什么?”
“想起泥给窝擦脚,凉亲也给窝擦,但叭一样。”
凉亲擦得快,泥擦得慢,泥擦得舒服咧。”
陈小鱼低着头继续擦,没说话,可她嘴角翘得很高,高到能挂起一支笔。
墨景浩在岸边生了一堆火——他其实不会生火,是陈老爹帮他的。
火堆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往上窜,像一群逃命的小精灵。
陈老爹把几条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鱼皮被火烤得滋滋响,冒出来的烟,带着一股焦香味,飘了很远。
云果果吸了吸鼻子。
“好香。”
“再等等,还没有熟。”陈老爹说道。
“窝寄道,窝闻闻,闻闻也解馋滴。”
墨景浩看着她——她蹲在火堆旁边,像一只等食的小猫,眼睛盯着烤鱼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饿了,是馋了。
鱼烤好了,陈老爹把第一条递给云果果。
云果果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烫烫!”
她吸了两口气,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次,比老刘伯伯做滴好次。”
凤玉瑶坐在旁边,笑着看着她。
“哪里好吃?”
“介里好次,在河边吃次,鱼系自己抓滴,火系自己生滴,泥巴系自己踩滴。”
“好次就系好次,米有为神马。”
云果果嘴角沾着鱼油,腮帮子鼓鼓的,夕阳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她的脚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巴。
凤玉瑶忽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对,好吃就是好吃,没有为什么。
不,有一个为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抓的鱼,她亲手摸过,踩过泥巴,闻过烟火,然后在河边、在夕阳下、跟小鱼和锅锅坐在一起吃的。
这个地方叫陈家沟,不是辰王府,不是京城,是那个鱼变成人、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笑的地方。
-
第二天正好赶上赶集,陈家沟的集市不大,就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用一炷香的功夫。
云果果拉着陈小鱼的手,陈小鱼拉着墨景浩的手,三个人走在集市上,像一串糖葫芦。
卖包子的孙大娘,一眼就认出了云果果。
“哎哟,这不是果果吗?回来了?”
“嗯!窝肥来鸟!孙大娘,泥滴包几,还系辣麻香腻!”
“就你嘴巴甜,来,吃一个。”
孙大娘笑着,从笼屉里夹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
云果果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汤汁从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好吃吗?”
“好次,比京城滴好次。”
“京城也有包子?”
“有,但系叭一样,京城滴包几,系方滴。”
孙大娘愣了一下。
“方滴?包子还有方的?”
“嗯,京城滴包几,都系方方滴,叭寄道为神马,阔能,系为鸟好放腻。”
孙大娘做了一辈子包子,就是没见过方的包子。她没反驳,她知道这孩子说的都是真的。方的包子,京城人真会琢磨。
今天卖糖葫芦的没来——不逢五不逢十。
云果果有点失望,但她看见了,前面有卖拨浪鼓的。
一个老头坐在角落边,面前摆着好多大大小小的拨浪鼓,羊皮鼓面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各种图案。
云果果蹲下来,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咚咚咚。
“介个多少银?”
“五文一个。”
云果果转头看向墨景浩。
“三锅锅,给钱。”
墨景浩掏出五文钱递给老头。
云果果把拨浪鼓举过头顶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在集市上响起来。她一边走一边摇,走一步摇一下,走一步摇一下。
陈小鱼问她为什么喜欢摇拨浪鼓,她说好听的东西要多听,就像桂花糕好吃就要多吃。
陈小鱼觉得这个逻辑,没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