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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地上有一只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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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有人把第一张火星照片认成了一只鞋。

脏白色的东西露出半截,右边黑,左边看着像是踩在土里。照片第一遍传回的时候只拼起这一小块,往外全是灰。做整幅图的人去问周遥要不要把最前面那张暂时延后,她正在跟负责装载的人说话。彭有田看过图,头一句便是,这又不是轮子,这是平台的一只脚。

那只脚上没有他的字。等到下午降落的尘又落下许多,第二组迟着回来的画面补齐了两侧,附近一片土暗下来,脚边有粗的石,也有一层薄细末。最靠近舱门一侧的支腿站得稳,另一侧从照来的一角看,仿佛比地球上摆的矮了不少。郭承宇把图拨过去,用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说右手边的地向外有坡,舱本身高低没差那么多。

彭有田本想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手指按下去又抬起来。他怕下次同自己画过的那些图混在一起,先请出图的人保留回传时间和朝向。他抓住装配班的一位同事,说沿最边上的灰色标带看看,那条黑线是不是地面刮伤。那位同事认得盖板,断言是火星落下时吹出来的沙。郭承宇瞄了一眼,没去跟两个人争,只要他们带着两份图去请相机组的人来。

相机组拿出另一侧同一时刻的画面,右边有点低。几组标记与记录合上以后,新的几张标上了拍摄端位置。第一张能看清平台的图就这样发到公众页。这次有人往下拉,终于发现页面里还留了别的细小照片。第一个转发人的留言是一只火星鞋,下边翻上来几百种语言。下午一个制鞋的工人真发了张自己常穿的旧工作靴,放在火星着陆腿的旁边,说那边有人跟我穿一个号。

做节目的人没马上抓这句玩笑,先打给苏雨桐。他想添一点后面靠中继回来的下降画面,现在同一次能给出好几段。苏雨桐去看时,他已经把离地最远的那一节和最底下被砂打过去的一节缩到同一处。屏幕一侧挤进了剪辑员,上来问火星声音是不是应当留。机上还有几条加速度曲线和结构中的振动,没有一段可跟地球海边的声浪对上。她请他们把来自地面的报话留在标明它的那一栏,至于机上相机此时照到什么,让它就那样过。

刚才负责画面的人拿过来两张调过色的图。他在屏上把第一张变得很红,编辑室的同事一眼认出火星;第二张按相机还附在边上的参照估,土灰混着淡红,边上甚至有一处不大显眼的蓝灰。不同的时候公开,有人会问是不是调换过。那位拍过降落试验的记者从后面听见,想借第二张做今夜的封面,边说边把图上的几个色块拿过去同桌面看。

苏雨桐要来原始输出。她过去看计算样机,知道设备对亮处和暗处常常另有一层处理。现在正常色和处理过的版本其实都能看,观众若想拿同一个角度同下一张比,就得知道两次有没有照一样的办法来。她干脆让相机那头的人过去,把变过的几项当面写在图边。记者原来从九宫格剪图省事,这回把边上那一栏也压进封面。下班回去的车上,她刷到一张教室照片。老师把这个版本贴在后墙上,边上还留了两块空白。

第一只脚那张发出去没到一个小时,许闻秋的学生已经要来另一副边沿照片。他从岩石重叠的位置认出了两处能在旧图上对应的东西。中间那片低脊让他先前猜的偏了一点,照现在的地势,第一箱所在处离浅沟还有几公里,中间确实留有几截不会走错方向的硬地。队里原想下一张图从最远方向补起,他拿到材料便改主意,先把着陆器跟眼前的第一段路线贴在一起,远处需要结合下一轮中继或地面新图再找。

马飞跑来找到他的时候,屋里已经拿开了两块玻璃。模拟场那边,铲车用黄土堆出一道浅坡,土刚压好,边沿还没有拢。学生把图在门口给师傅摊开,原先画的石头都能在多一道阴影的地方摆出来,跟真正的尺度相比,地面能先做的是舱外很近的一段。最靠画面外缘的部分只露了一线,往上就没有实测。师傅已经抓了一大铲碎石,听见他说那儿还不知道,直接将车倒回来,先把确定的一部分摊好。

周遥从设备箱出来,拿起原先踩在脚边的一张板。着陆器机身给出的是姿态,舱沿到地面每一点有多高,不能只拿第一脚的照片猜。地面可以从两个角看,别让第一辆轮车跑到一个给视角遮掉的高台边。她请相机组把着陆腿旁边那处有软砂的地方也加进去,郭承宇在野外轮训过,知道带着箱车侧着往外走,最麻烦的常常就在同一侧两只轮子陷进去的时候。

“要是今天不下,一直留在舱里麻烦吗?”马飞问。

“舱里有保温,够它等第一日。明天每多一段光照都有用。”周遥站在斜坡边量,她伸直手,离标杆顶还差半尺,“今天先把出口两边画齐。火星那边光正在变,回来还会有新图。”

马飞在栏杆外听,最初那股想早点让行者出来的劲已经压了下去。他自己离媒体那间屋还有几个弯,外面陆续有人问他能不能把开门时间说清楚。他叫秘书让他们到地面模型这边看一眼,如果想知道为什么等,直接问现在正在搬板的人。过了一会儿等真的有人进来,他才发现彭有田早坐在前排,军绿色外套袖口刚脱出一道线,替领着相机的那位女记者折好凳脚,叫她别坐在碾出的压痕上。

两个人都认出了上次蹲下看过的号牌。这一回号码在斜面上是反的,要把照片朝地面那边转一次。女记者拿出手机最早那张照片,问哪张需要以后把它标在货单后面。彭有田拿到手上一看,回头找一位年轻值班员借笔。他等到那天记在票据上的第一张地面照来了,原本准备将时间与方位填满,现在只写了接收完成,把后面一栏留给轮车。

他们先找出了两条可能的路。地球并不负责帮车每个轮子报一个数。过去在工作台上车能过的地方,到了现场还要用自己的眼睛及接触测量再走。等第二轮光照补回来,模拟场的师傅几次移动同一块石。年轻工程师嫌他们磨蹭,说等最终数据用同一尺度改就行。老师傅没争,拿囊里的粉笔画了一下,告诉他今天挪动超过这么宽,下一个人从近处看就会误认两块石中间有路。他等工程师蹲下来看,便让那个看得清的人去把砂地上进坡的起始位置重新标一遍。

那晚最后一组图比想的早到。火星上支腿投到地的影子向外斜,比较硬的一片土连着稍暗的缓坡。车的近处有一颗被认重的石,两幅照片里其实是同一颗。按新位置摆回实物,周遥叫试验员从两边各跑一回。第一边好走,轮子下去不用绕多少,最远只能到台架边;另一边可以走到后方,装电源以后需要在进门处多转一小圈。轮车自己会按实际测到的条件决定。周遥用起初准备的路给它定出第一步能试到什么地方,剩下那条路留在更新包里。

一位差点以为今晚能见到机器人的观众从远处来,坐到大部分人都已走,只见到那半张鞋一样的照片。他年轻时在港里给机器人厂做过箱架,说要等就想等火星上之后能把什么搬出来。工班正在把硬了些的地面收回来给第二只箱续练。马飞领他过去,见他一眼认出地面模型那一排孔的位置,拎来两只螺钉放进原来应该顺手拿的格子。谁也没请他留名。走的时候他把借来的一副手套塞还给彭有田,说哪一台来拉,你先给我告诉一声。

彭有田追到外面,问他下次还进不进厂。那人提着从车站一路拎过来的布袋说,等车轮印回来的时候再来,平时车开得便宜的那趟正好和他新工作的班重。彭有田给他拍了栏杆旁几张能看见模具的图,答应哪一处真的到了,先把相片给他寄过去。他年轻时也在车间出过一口气,做得晚了就睡在纸板边上。他要是搬了几十年货,到头来能见到自己照着画过的那组孔,他也想再看看轮车究竟从哪儿拖出来。

天很晚了,许闻秋也从头绕了几圈。她的学生在门外问收件的那张图能不能在学校也挂一张。她给老师那组保留的照片上做过一个角,这张实地照片从前缺的那处刚好露出来。她看片子的时候还在找远处的沟,实际找到的是落脚那块平原,拍下来的时候有两点尘就像从石头边又冒出来。她把学生拍的地球模拟场照片也放在旁边。两张图会在另一间屋里挂很久。第一张火星照片大量转发,带上地球这张的人少,她自己要留着知道是谁怎么摆的。

离场的时候,马飞和苏雨桐在外面遇到女儿。她盘腿坐在门口,拿着同学的书包,把火星照片放到纸上的箭头旁比较。她看见父亲还穿着昨天抢来的外衣,一把拽住他,问昨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马飞想了半天,原来答应给家里带的点心早在仓里分了,女儿说那就明天再去买。她把手机里存着的灰图往前一推,火星那只脚扎在浅红的土里,离画面尽头还有一小段路。

地球的夜过去一半,火星那边长了一点的白昼也近末尾。平台先让电源留给主控、通信和设备保温。舱门的轮廓在下一轮录像里慢慢暗下去,里面的行者仍在架上。轮车接到已更新的短期计划,等它再次读到允许开舱的光照与温度条件,才会去试最靠外的那一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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