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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货箱飞过火星大气上沿时,地球上的导播刚去倒水。
火星白昼里,着陆器身下是一片渐渐抬高的平原。巡航段早已分开,转过去,从大气外掠走。留下的飞行器由钝圆的耐热外壳包着,轮车横卧在底舱,行者的手固定在两侧。舱里采状态的灯偶尔变一下颜色,外面的仪表已经读到气流。
它以每秒五公里多的速度进入。最初几秒,大气对这么重的东西几乎没有动作。再往下,外壳才受住越来越紧的压力。迎着来流的一面很快热起来,飞行器在看不见地面的高处转过角度,沿着外壳能提供一点升力的方向飞。通信有短时衰减,一些数据留到火星轨道上的那台中继下回经过,再从记录送回来。飞行器对自己的位置一直在算,能用的测量少一点,它就带着原来能用的数继续往下。
从侧后镜头看,薄薄的一片亮光先绕过外壳。等撕开气流的时候,那片光在画幅里撑了几次,往机身后方拖开。这段影像在几个小时之后才拼得全。地球上头一批听见它进入的是耳机里的值班员,声音平常得很,说信号已到,进入时刻和预计相差一秒。早先出去接水的导播正把鞋边蹭在地毯上,差点把一整杯泼到台前。
马飞从坐下起就没成功把腿伸开。他女儿起身去让许闻秋看清地方,两排塑料椅忽然宽了一点。马飞把外衣搁到空椅上,耳边全是有人低声转述哪一栏刚亮。几个月前,星辰两只圆点在近地轨道依次移动,他觉得左右边都能看见。现在大屏上一面是地球来的报告,一面是落区常亮的照片。照片被火星上的太阳照着,人家从上面走过以后剩下的许多年,石头还在。底下跳出大气进入的报码,他抬起脸,发现许闻秋也把一张受过潮的旧图慢慢展开了。
中继记录火星上真正的先后:着陆器越过热流最强的那一段,速度降得更快,曲线在那一截猛地折了下去。再往下,到了可用雷达和相机的阶段,它抛开外侧热防护壳。盖板让开以后,雷达读到地面,相机照见前方一带颜色深的地方。火星没有足够稠密的空气让这套重货箱一直靠气动慢到能落地,动力下降要接住剩下的速度。
这一段有好几处老航拍留下的地标。一开始被认出来的是南边一片暗石,北侧宽一些的亮地也进了视场。几张影像和导航算出的位置对上后,本地系统从能到达的几处备选里找了一片。原落点偏北一点,近处有两道在图上亮得差不多的边。雷达和影像结合出的坡面超了一点,不在货箱起降的允许范围内。飞行器把目标移向西南一块较平的地,转向时摄像头朝斜下方,拍到一条从地表曳过去的影子。
地球收到那段侧移的数据时,最前面的人已经看过两次下降数。年轻的导航员怕自己把影像校验的阶段提早读出去,开口先确认,问廖长川再念一遍来源。廖长川从面前的接收页里读回去,是已经落在队列里的火星数据。他身边一个戴老花镜的同事伸手拿笔,在先前所有备选中圈了西南的一块。那位参与过无人月面落地的人第一次抬头,半个屋的人都在看他那只笔。
“机上改到西南候选点,动力下降正在进行。”
这条报出去以后,外边看直播的人才知道,图上的小点偏向西南,事先画好的虚线还留在原位。直播间一下又挤满了追问。有人发问地面能不能帮它拐回来,有人在一分钟里回了三遍“那是十几分钟前的事了”。直播台报过单程是十多分钟,后来负责字幕的同事索性把双方的时间又放大一些,免得有人以为对面的空白还来得及补一条命令。
火星上,着陆器在最后几十米缓下来。
侧下摄像机刚拍清一片低矮的石头,发动机吹出的砂便从地表平着过去,掀起很低的一层尘。离地越近,窗里反而更难认得原来在什么地方。越过有石的边缘,雷达继续给出高度和速度,支腿先伸到比整只货舱更低的地方。它一度朝上露出一点天,等控制把它推回到平稳姿态,
第一只脚在薄层尘里碰到了一块硬地。紧跟着三个方向的支撑状态先后变化。着陆器还沿惯性晃了短短一下,发动机按着接触和下沉状态关掉。掉下来的砂还在慢慢擦过着陆器的相机。一只没压到的石头钻出尘雾,跟着又有几块亮起来。地平线很低,照到上面的是一片接近棕红的日光。
地球上的观众只见先前跳了许多次的状态停在“动力下降”。有人开始揣测环绕器转到天那边去了。钟鸣靠在工作台外侧,看正在导入的几个小包。这些个头极小,与最后机上确认还差几条;地球能同时等低速直达,与轨道缓存在传过去的东西不一样。越急的人越想从有动静的地方推演结果,桌上负责回报的人一声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