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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最早做的那只工具架,行者自己拎不起来。
那是许多年前工厂里的事。架子长,装满时要两人抬,有一回厂里把样机带到外场,她在底下亲手给它扶过,回家肩疼了三天。现在火星平台上放的是两架拆开的东西,先拿哪一只靠图,提起来要留外侧的受力位置。她跟郭承宇坐在不同屋里等。家里旧店曾经用过的那块软布还在她包里,拿出来擦手,才发现自己今天什么油也没碰。
火星一号行者起身时,第一张图只看见一条腿从运输架上离开。身上接地的固定件已收好,支撑的位置在关节里一次次换过。舱里原先紧贴它膝盖的一个暗盒被移到身后,露出用机器烫出来的编号。它的上身前倾,第一只脚踩到较低的那块踏板上。外部的轮车早几天从一侧下去了,这回在平台外当观察和补给的同伴,有一段画面从它那里送来。侧面看,一号身体的影子一顿一顿地挪,远不如在人群面前彩排时顺。
它下第一块踏板,左臂张开了。软件给自己的结果中回报坡短而不齐。脚掌踩过几次,去找能保持站稳的部分,机身往外搂了一点。第二步左手近着栏,地面校验时留下的轨迹靠这一边稳定。火星上一号没有人扶,也用不着把双臂端得一样高。它可以暂时抓住外边替它留的那根扶手,等一只脚踏在土上再松开。镜头里它这么做了,原先大家都嫌在公开片里显得笨拙的动作留了很久。
郭承宇那天去看录像,第一眼觉得它走得不像自己。看过第二遍,他发现机器下坡时也会避开暗处的阴影。月面上有最黑的地方,火星空气能够散开一点光,好几处看起来仍像脚掌落不到底。轮车找到的位置帮助它认路,机器仍用自己脚下的测量选定重心什么时候跟过去。地球上一群人先把当初相似的错图翻了一遍,终究等到第一只脚离开车架,实实在在踩在另一颗行星上。
出口朝火星上一片很低的山脊。机器下来以后没有向观众行礼。它沿平台边走,尽量绕开阳光直晒的外侧,第一条短路直到轮车传过来的标记被识别,才拐个弯。车原先拉着电源底座停在离它不远的硬地,边上留了两套落脚方式。要是第一处有坡,机器还能从另一处靠。
陈小满后来一次次回看的其实是它停下来那十几秒。手先伸了出去,以为要抓的是座壳边上一只把手,又把手缩回来,向下低了一点。夹持并不需要精细到拧小螺丝,能滑进去的头和留在外边的导标都做大了。可石子下去以后使底座轻轻偏过,手一抬,没能完全对到笔直的那一面。行者换了个位置,用靠近支架的那只脚站稳,手掌先托过来,顺着支架可以承受的方向扶正底座,两种角度之一就露出来。
“这边。”陈小满在地球说。
她知道它听不见。过去隔着门教年轻人换件,她这么喊过几百回,这回出声完全是习惯。她手握住旁边台架,眼看一号把自己要用的行程留下,以夹具绕住大把手。它挡着的那层护盖让开,连接器从几个月来的灰暗里第一次露到火星太阳下。外壳接好了,状态过了一会儿才返回。在画面上,一道极小的灯从低处亮起来。那颗灯很淡,跟太阳照的东西挨着,看不清的时候只像一块亮斑。
陈小满的丈夫最早是从自己手机上看见那只手的。镜头有几度倾斜,他没认出底下这块东西在工厂哪里见过,直接给陈小满拨过去。响了很久也没人接,他就给她拍一张自己面前的桌子。家里那间维修店搬过几回,桌下还塞着一只后来被换掉的支座,边角有一圈锉出来的银灰。她三十多岁的时候嫌原来的东西举起来费劲,一晚上在那儿改了好几个形状。他在照片
她忙完一轮才看见,放大后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不记得那块支座是哪次从厂里拿回来的,记得丈夫一开始叫她算了吧,开门做生意不带这么慢的。那时候维修件坏一个买一个,他想换个新的,陈小满不肯,跟着来了两位隔天要取货的客人也没敢帮腔。她知道那一处得保住,只要开口做宽一点,两人手都能伸进去。第二天早上把旧件搁回柜,她也没想到以后会有人从别的星球端来一只同样留了很宽口子的座。
陈小满给丈夫回电,说照片先别删,等我回来找那块看看。他问这一下到底用了多大劲。她说眼下还不知道准数,在画面上手托着底下应该没太大。丈夫听说只用一只手,习惯性问还有没有人帮扶,问完自己先乐了。她见对面一直没挂,便按住耳机给他听了几秒屋里的报话。
眼前各席依次读出“电源连接”“外部通信组件接入”。相隔几分钟,通信架靠火星本地地面的设备备起了一条接收短消息的路。另有一套备用仍在另一处,等过去的人自己想办法。正式确认以后,有人想在自己本子上写一句大的,翻到那页,却只把第一处地面供电配置的编号补了上去。
那时港里来了不少家属。有个孩子从侧面蹲着看,发现火星行者从架上起来竟比他爸从沙发上起来还慢。他问这样也能干活吗。他父亲是做那一批结构料的,正要叫他小声,隔壁一位穿工衣的老师傅摆手,让他说。孩子越看越往前凑,等终于把画幅里那只手看全,跟父亲说这像你在车底接过东西去顺手摸一下。父亲叫他出去玩一会儿,自己却站在原地把这个动作重放了一次。
等通信组件的天线站起来,最后一排的人看不见细处,陆续挤到侧面。值班工程师第一次把画面中的灯圈出来时,有两声欢呼几乎撞在一起,跟着还有人喊了一句别挡,被屋里人笑话得连说三声好。陈小满坐在远处,攥着耳机想起把手改完那年,她曾托人问新厂要不要招有维修经验的工人。对方问有证吗,后来又来问能不能给他们看看她自己做的东西。今天想来,给她留出桌子的那个人早换了好几份工作。她在旧通讯录里翻了一圈,找出号码时,先发了一幅能见到半只手的图过去。
海对岸一家电视台在播第三次降落总结,安排的一位退休工程师原打算讲火星以后的居住。他看完回传的动作,临时把手上的图翻了面,给主持人画机器刚才能抓的地方。主持人问这是人类留下的第一只脚印吗。他抬起老花镜来,告诉对方轮印几天前已经走过了,人还在地球。今天拿到的是第一台在火星用手给自己和轮车接上外置电源的人形作业机。主持人马上叫后面的人改字幕。节目播出去,不多时一段西语、一段中文的描述各自传回来,处。
苏雨桐没留在采访厅。她陪着女儿回看第一次出货。女儿知道机器不会看地球送的视频,还是把那阵子在地面护栏边拍的两段找出来,想给周遥。苏雨桐说可以,到时候问她要哪一段来做后来的地面说明。女儿又找了个稍长的版本,画面里父亲站在老彭身后,刚过去的人问他几点才走,谁也没发现自己让相机拍了进去。
她们进工作室找马飞时,他正在跟陈小满要一张从轮车那边拍的截图。陈小满问他发给谁。马飞说前些年有家小厂老板拿着样机说两套工装都做不起,没给他送成。他刚才发了条消息问那只小手是不是已经去了。过了半天,马飞从陈小满手里把图硬抢走,直接转出去,字都少打了一个。陈小满数他谁近都叫兄弟,接着多给对方传了一份标记的设置,免得下次人再拿着地面上的那只红模型找手。
第一份外部电源存量落稳以后,周遥没有在行者身上添过去走一圈的任务。她请地面留够今夜一号退出风口的电。第一只箱内部有避风的地方,也有地面最先画过的一块配设备的位置。它按事前收到的短程任务检查与同伴的距离。工作做完,便沿原路退回去充电。后续在平台里休息,轮车在外边守着本地的电源。它的背影从土坡旁拐进去,只留下两道有一边深一边浅的脚印。女儿去找来一个屏拍这双脚印的人,两个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下一张的方向换了。
没等所有录像拿齐,有几家客户纷纷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定一台自己公司的火星作业机。陈维明先把地球工业型的交付项目告诉他们,另把真正在火星上飞过的两只货箱告诉他们。他知道九个月前有人拿一只红壳愿意付钱,现在看到这一下,想叫一台真正的工人去对面干活。从今天这份出舱成绩里能挑出来的实际能力很少,敢答应载荷能获得电和传回状态已经算好。陈维明让跟班的人直接联系周遥,说有个愿意资助科学仪器之外再扩一段备用电的人,可以请他来看看地球那边有多大的工作量。
马飞在原来的试验仓门边等周遥。她赶到以后说,如果要见记者,等我再吃下一口饭。马飞给她拖把椅子坐下,替她端着一只刚烫过的饭盒。里面的人正在起身拍一张合影,周遥没有去,她手上还有第二只箱的接收安排。等她拿起筷子,马飞说今天就吃,你要谈第二只我们待会儿去外面说。
这句话听得周遥还真先吃了一大口。“第二只现在沿另一套落区走。等它来,我还要给第一只车留一条能跑远的路。”
“你要什么,列给我。”
她这回连筷子都没放,指着栏杆外说道:“那边有一群人在替我挖沟。先把人留住吧,后面用得上。”
工班有两个人刚好从墙外经过,车里短短地按了声铃。他们拐进回库的道,从门边看到马飞还站着,便喊他帮忙移一下这把椅子。马飞起身搬开,在车过去以前,转身告诉周遥,那组工人已经留到第二箱能自主撑过一轮运行,之后多久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