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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台着陆器落地的时候,第一台的轮车在听风。
那台车给自己选了块背风的地方。侧相机朝着几座根本不高的小丘,能看见很远的一点天,灯还暗着。它按先前的安排停在低处接收状态,第二只着陆器最后下降时会用到的区域在另一片平地。地球给第一只上的设备留了充足的距离,尽量让它们少吃新吹起来的砂。
到这天早班,火星通信组本来已知道第二次不该再挤多少观众。结果第一箱接上电以后,过去只准备看火箭的人添了许多问题,这会儿还有几个带叶片图的学生在外面等。等第二只箱进大气,值班员的工作并没有第一回轻松。中继这一回较早接到下降段的信号,着陆器找出的安全地要在第一箱外,脚触地时它有没有倾斜,最后仍得从现场报。
周遥让郭承宇去确认第一处已完成避让,自己坐在两条线之间等。口令过来时,一边的人用手比落点,另一边刚把地面风传远,搞得后来的画法看起来只剩几个圈。第二只着陆器按自己的状态去挑位置,原先留的一片平地比昨天的样子亮。地面把登记好的图拿给许闻秋,她没坐,先照第二箱预计接近的那一面顺时针转了一点,看第一箱现在落在图的哪里。
在火星上,第二只着陆器先越过一条很早就分明的石带。一切发生得比地球下方的小字靠前很久。周遥翻回自己的第一箱图,指着同一高度的两处影像,发现这次下降侧移比第一只小。动力段按航路从第一箱另一侧进去。接近地面时,火星尘土远远铺开,在预计区域里散成两块,底下还有一片很宽的浅滩。这一回下降录像过了地球上两个班次,人群才头一次看到。
室内看见的先是第二只箱一组稳稳占住位置的号码。第一着陆点的轮车在地面陆续听到一段重复广播,真正上线的身份报回来时,钟鸣坐直了。他请接收同事检查是不是同一份经过中继的回执,确认第一箱在火星上的设备同时收到第二处本地短报,最后才把地面广播接过去。
成功了。两只货箱都在火星。第二只的位置后来算得稍微靠东,第一箱到第二箱直线约四公里半,中间隔着一道沟和几片不太好认的地。
得知消息时,马飞正在停车棚里替人抬一副旧支架。他把两个横卧的铁条一股脑搁在小车上,急得传话的人喊你慢点儿,后面还叠了一根。马飞回去捡,蓦地开口问有多远。对方说有人算了大概四公里半,越过去不知道。车头下搁着一卷长线,马飞站在那里看了会儿,推车的人急着要走,问他管不管这东西。马飞把它绕回来别在架上,随后一路从货运道跑到图室。
“看看哪一条能走。”他进门就说。
许闻秋把尺往图上一放,给他指:“这四公里半是从着陆器头顶拉一条线。线里就有我说的那条沟。往南绕,实际更远。地面现在能确认的是两处都在允许落的地方。剩下靠车。”
她这么说,也舍不得松开那把尺。年轻时站在教室里指过许多地方,从来没有一台车在她刚刚看完的两张照片之间等。之前收外面来的图,她很乐意讲得慢,怕别人把一条暧昧的暗线看成深谷。今天她挨近一些,蓝线只有一节在十年前的调查里有人拍到过,转开朝另一头,要用火星上才有的角度看。
何敬推开半掩的门进来,带的是第二只同第一只地面位置各自固定的图。原安排落地以后第一处暂不调备用电源,第二处带备份的行者和运货轮车,也有自己的外部电源、备用通信和一副适合稍远作业的运输架。先让第二处尽快找稳和供电,让第一处从硬地上来找短路。两处都带了自己的备用设备。接收还没做完,谁也不用找另一处借电。
第二只的第一张外部画面来时,机下尘已远了些,地上有两颗差不多高的石头。比对地图,舱门旁这条路接近机身后边的方向更平。第二处的轮车先下到眼跟前的区域,去接自己的电,二号行者暂留在架上,由外部检查慢慢做。第一处又听见对面短信时,厂里先拍了一次手,然后忙起来。周遥让两个远站都别急着把第一套着陆的所有帧再补全,先轮给新落下那只箱一段实用的传输。
有人对这个安排不很高兴。一边的摄像负责人等着拿第一只的完整下降片,已经和一批国外栏目催过好几轮,新的箱又要独占下一回经过时的大包。他走到值班室问能不能把两边都放一些,哪怕先让他够得上最后两秒,从支腿第一次扎进土到火熄掉,节目配乐已经改完,接下来不好再拼。
钟鸣去问第二箱照相的人要最早一条可用的低容量索引。艰难时那些功用互相不干扰,要重传画面可以从别的角度找替代。第一箱已有的状态足够让公众知道整个过程,缺的两秒等这一轮过去他再去拿。那人仍皱着眉,用手捏成一个小空给钟鸣看,两秒,真就两秒。钟鸣说那边唤醒车还得找支撑,给你剩一小段空,别盖住程序的第一次回报。
这件事被旁边一个女值班员听见,她正是以前月面仪器轴承交接的时候按两种时钟填表的人。她把自己旧笔记上的两个时间打开放给他。摄像负责人看到区分下传和发生的字,先问那能不能把字幕上“直播”去掉,后期播接到的一段就算。钟鸣正在接一个远站的电话,直接把她那本记时笔记拿给他,说到时请把两段接收的顺序也记一份。摄像师把本子借过去,片刻后自己把时间又抄一遍,给片尾那句话让出位置。
两边哪一套能先多走一点,还要等火星自己的数据。第一个火星白天过去,第二只落点的外部温度和供电开始有自己的一份回报。它的轮车在门边一片粗土上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车辙,短距离去拿靠外的一只能源座。若第一处马上出发,不等第二处确认自己能维持和收货,走到中途也不知道这趟能取什么。周遥改了当初在地球算着两台行者提前会面的计划,让两处先各自熬过夜,随后用更适合远走的轮式车带着小样去认路。
第二组里有位年轻的能源工程师,过去几个月总听人叫他们后面的。周遥原先跟他说等自己过来再谈第一次出门,今天忙着处理两边第一轮信息,到晚饭点也没过来。他在地面回报里看看可用电和第二处石头之间的距离,自己去隔壁找郭承宇。他一开口便问,第一处现在有没有人打算把他们那件备用的支架借回去。
郭承宇说想借,说着从桌上拿出别人问过的货单,原来他们需要的是箱外那只备用折架。年轻工程师说第二处想先用它把通信留在更高的地方,活做完能给他们一副小点的,前一只还要留两天。两人当面量过第一处要去的方向,说如果来的是轮车,像另一只那样把附件往两边摆更好走,若是把大架子拖走就不行。
等周遥进屋,才发现两边的人已经改过一次约定。第二处留下能把东西托出砂面的架子,第一处可以先过来做一次短程充电,哪边领架子等路上实际的电再说。这群同事好不容易知道自己这只也落稳了,不乐意别处一个电话就把他们眼前的一样好东西调走。周遥听完,让年轻人亲口给第一处报临时分配,以后有什么余量,别等她两边跑着问。
消息传出去,第一处值班的同事不怎么高兴,电话里问备用的现在也算清单上的货了吗。年轻工程师回说现在一桌人陪我等风,你们先把转接用的那只座拿出来,我想看看车第一次往回拖要用几个位置。同事听完,没再说他是后来的组,直接找出对应照片送到两边一起看的桌面。周遥出来到白板旁,听到过道尽头冷不丁有人笑:你就等着吧,真有车来借东西了。
许闻秋下午接到学生的电话,说现场拍到的沟口其实不像地图上那条直线。她把耳机放去另一只耳朵,站起来看到门外还有人在等。相机前是两个点,一条估计长得多的地面线。她拿了支以前被周遥丢在桌上的笔,边走边告诉学生,从地球测这一节该量的都量过了,现在有一只车可以去站在沟沿,你先问它的路线什么时候排。
马飞在走廊遇到她,知道对方这回能直接找到模拟场,还是领她走一趟。路上他问她看那些旧图的时候,想没想过真有人拿去开车。许闻秋说自己从前以为会有飞机从那边过去。她小时候只晓得火星亮,最细的图一摞纸才有一点能看见,她没敢猜有一天在平地上听见两个机器互相认出对方。
他们返回场地时,一台地面的轮车已经架起来。许闻秋先把从火星来的两处落点分别贴在地上的旧架旁。新距离太长,地球上没有那么长的现成砂路。马飞让工班在能试的一边找那条小沟,剩下走过的形状等轮车自己报。他蹲下来捡了个石片,随手要掷出近一些,被她从臂弯拦住,说正要量哪一段车看得见,石头先别换。
远处刚有人收了发消息时用的无线桌。门口摆着两份机器互相确认收到对方的记录,第二份的钟比第一份晚。彭有田把它们放到同一张格子里,旁边提笔画了一条仅仅长过指甲的线。他说火星四公里半,他手上要是画不下,就先留一格,不急着把路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