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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点破眼下暗藏的危机,将思绪拉回江南当下:“如今菱荡湖已然入春,万物复苏,风波也容易再起。我们不能一味坐等北边音讯,该盘算下一步棋局了。温家新开的‘官织’圈套凶险至极,迟早要蔓延到我们周边,蚕食周边织户。你心里打算如何应对?”
陈橹抬眼,望着湖面那一丛丛新生的嫩草,生机微弱却执拗坚韧,在春风里稳稳扎根。他默然思索片刻,眼底思虑层层清明,缓缓开口道:“等马锋他们将罪证顺利送入京城,温家遮盖多年的黑账彻底见光,他这艘盘踞江南多年、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船,就会从根基处漏水、松动。”
“根基一乱,他必定心慌意乱、方寸尽失。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根深蒂固的温家。届时他会拼尽所有气力收拢人手、掌控资源,但凡能抓、能用的织户劳力,都会死死攥在手中,不择手段补强自身。菱荡湖这一方小小水土,安稳狭小,根本藏不住温家这般滔天风浪,也挡不住他的疯狂反扑。”
“你的意思是……”老栓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我们必须趁他朝堂根基未崩、江南布局未成、心神未乱之时,提前把网撒出去。”陈橹目光骤然坚定,条理清晰,决断果决,“北边,马锋一行人是尖刀,直刺温家朝堂根基,掀翻他的权势根本;南边,我们要主动破局,亲手捅开苏州官织的虚假伪装,拆穿他的骗人把戏,绝不能让他再诱骗一户百姓、掳走一名织户。”
他当即沉声分派调度,各司其职、稳守布局:“老五,你留守菱荡湖,统领一众盐丁,严守水陆要道,护住我们的村寨根基、湖上烟火。柳娘子,你常年行走江南织坊,熟识苏州地界的织户旧人,深谙织造行当的深浅猫腻,可否设法将官织局背后的黑暗真相,一一送进各地织户耳中,叫醒那些被虚名厚利蒙蔽的人?”
柳织娘静立棚屋门前,一身素衣安稳,神色沉静淡然。她将眼下局势听得透彻分明,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头,应声笃定利落:“我去。”
“你一人前去?路途凶险,温家眼线密布、杀机暗藏,太过冒险。”陈橹蹙眉叮嘱,难免心生顾虑。
“不是我一个人。”柳织娘转头望向不远处整理织线的小桃,眼底藏着温柔期许与笃定,“我带上小桃。她出身桑梓庄,亲身经历过织户被囚的苦难,认得一众幸存的桑梓庄旧人,最懂底层织户的惶恐与期盼。且她熟记苏州城外的隐秘小路,知晓暗行穿梭的规矩。我们母女二人结伴,走暗行密道,不张扬、不露面,一户一户递话,一人一人警醒,把实情稳稳传开。”
小桃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片刻之后,她褪去年少稚气,挺直单薄却端正的身子,眉眼清亮,语气无比坚定:“俺去。”
往日软糯的嗓音,此刻多了几分沉淀的执拗,不再是懵懂孩童,已然长成敢扛风雨、敢担责任的模样。
陈橹静静看着眼神澄澈、意志坚定的小桃,又看向沉稳稳妥、心思缜密的柳织娘,沉默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顾虑与不舍,郑重开口,语声温和却厚重:“那你们一路千万当心,步步谨慎。无论风雨远近、凶险几何,菱荡湖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一直都在。”
微凉温润的春风从芦苇荡深处浩荡吹来,裹挟着泥土的清新与湖水的湿润气息,拂过村寨每一寸土地,吹散冬日沉郁,带来新生希望。
暖阳高悬,万顷湖面金光铺展,平整耀眼,像一匹崭新铺开的华美锦缎,温润辽阔,藏着无限生机。寨中织机的咔哒声、铁匠锻打的铿锵声、药碾滚动的簌簌声层层交织,错落相融,在万物新生的立春日里,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有人远赴北疆破局,有人固守江南根基,有人潜行民间渡人。春日已至,风波将起,菱荡湖的烟火不息,人心不散,前路便终有光明可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