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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过了一半,石头又跑到地边上去了。地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在自己种黑种子的那个地方,用手扒了扒土,扒不动。他又扒了一下,手指头碰到冰碴子,凉得缩回来。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第二天又来,又扒,还是扒不动。第三天又来,还是扒不动。小月问他天天来干什么,他说看看土化了没有。小月说还早,石头说快了。
二丫在家把那三颗黄豆子又摸了一遍。大的两颗,小的一颗。她把大的放在左边,小的放在右边,看了一会儿,又把小的挪到左边,大的挪到右边。她娘看见了,问她干什么,她说看哪颗好。她娘说都差不多,二丫说不一样。她娘说哪不一样,二丫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她把三颗都包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狗娃把罐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盖子,把三颗种子倒在手心里。三颗,一样大,一样黄,一样圆。他看了一会儿,又装回去,把罐子推到床底下。趴下去摸了摸,罐子还在,又站起来。
小月把那三颗种子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上。三颗,一样大,一样黄,一样圆。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中间那颗拨到左边,又把最左边那颗拨到右边。她娘问她干什么,她说挑种子。她娘说挑哪颗,她说都行。她娘说都行还挑什么,她说看看。
大牛把布袋从床头取下来,打开,三颗种子倒在手心里。三颗,一样大,一样黄,一样圆。他看了看,又装回去,把布袋挂回床头。二丫问他怎么不挑,他说不用挑。二丫说不用挑就知道哪颗好?大牛说都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二丫早上起来,先撕了一张日历。还有七天过年。她把日历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包种子放在一起。推开门,冷气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往学堂后面走。地还冻着,裂缝比秋天更深了。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一条裂缝里,凉的,不冰手。伸到底,碰到硬土,缩回来。
狗娃也来了,蹲在她旁边。“还冻着。”二丫说嗯。狗娃说今年冻得深,二丫说明年土肥。狗娃说你怎么知道,二丫说根烂了就是肥。
石头也来了,蹲在自己种黑种子的地方,用手扒了扒土。还是扒不动。他站起来,走到石头堆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头是他和二丫从地里捡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堆。他用手拨了拨,大的滚到一边,小的留在手心里。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蹲着。
小月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冻着的土。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一条裂缝划过去,划到地边才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大牛站在最后面,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从山顶到山腰,白茫茫一片。二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山上的雪比去年厚。”大牛说嗯。二丫说雪厚是不是春天来得晚,大牛说不一定。雪厚化得慢,但地底下暖。二丫没听懂,大牛也不解释。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晃眼。二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狗娃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石头没动,还蹲着。小月已经走了,大牛也走了。
二丫说走吧明天再来。石头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片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继续走。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她们又来了。”念念说。小念恩看着那些往回走的孩子。“地空着,什么也没有。她们还是天天来。”念念说:“等着。”小念恩说:“等什么?”念念说:“等开春。”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她们等了一冬天,现在又要等过年。过完年,还要等雪化,等土干。石头天天去扒土,看化了没有。二丫把种子摸了一遍又一遍。狗娃把罐子拖出来看。小月把种子拨来拨去。大牛看山。都在等。”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腊月二十三,晴
腊月过了一半,石头天天去地边上扒土。
扒不动,手指头碰到冰碴子,凉得缩回来。
第二天又来,还是扒不动。
小月问他天天来干什么,他说看看土化了没有。
还早,快了。
二丫把三颗黄豆子摸了一遍又一遍。
大的两颗,小的一颗。
左边右边挪来挪去,分不出哪颗好。
都包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狗娃把罐子拖出来,三颗种子倒在手心里。
一样大,一样黄,一样圆。
看了一会儿,又装回去,推到床底下。
趴下去摸了摸,还在。
小月把三颗种子端下来,拨来拨去。
都行,都种。
她娘问都行还挑什么,她说看看。
大牛没挑,三颗都好,都种。
腊月二十三,二丫撕了一张日历。
还有七天过年。
她把日历纸塞进枕头底下,和种子放在一起。
地还冻着,裂缝比秋天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