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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石头村的老槐树又长成了大树。
树是从老根上发出来的新枝,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摆着几张竹椅,是念续编的。念续编竹篮的手艺是跟她爹念承学的,念承是跟念安学的,念安是跟念根学的,念根是跟编竹篮的老奶奶学的。一代一代,手艺没断。
念承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每天傍晚还坐在枣树下,抽一袋烟,看着麦田发呆。念续说,爹,您歇着吧。念承说,不累。看看麦子,心里踏实。
念续也老了。她比念承小三岁,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她每天早晨起来喂鸡,鸡的名字还是那些——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小黑小花小黄黄。名字传了多少代,没人记得清了。反正每一代的小黄都是黄的,每一代的小黑都是黑的,名字从来没变过。
念安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百零三岁,头天晚上还在枣树下喝茶,第二天早上没醒来。念承把她埋在念根旁边,头朝麦田,脚朝院子。两座坟并排着,坟头上长满了青草,春天开小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念承的儿子叫念恒。念恒的媳妇生了双胞胎,老大叫念永,老二叫念久。念永念久六岁时,念承带他们去地里看麦子。麦子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念永蹲在田埂上,掐了一个麦穗,搓了搓,吹掉壳,手心里躺着十几粒麦粒,金黄金黄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念久也掐了一个,嚼了嚼,也说,甜。念承笑了,跟他小时候一样。
念永七岁时,念承教他写字。第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念永写得端端正正的,比念承当年写得好。念承说,你知道“人”字为什么一撇一捺吗?念永说,知道。爷爷教过爹,爹教过我。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没有这一捺,这一撇就倒了。没有这一撇,这一捺也站不住。人字是互相撑着的。人也一样,互相撑着,才能站得稳。
念承摸了摸念永的头。“对。记住了。”
那年秋天,白芷又来了。她的头发还是白的,眼睛还是银色的,跟几百年前一模一样。神界的人不老不死,凡间的人老了,死了,她还是一点没变。她站在村口,看着老槐树,看了很久。
“念承,树活了。”“活了。根还在,就能活。”
白芷走进院子,坐在枣树下。念续给她泡了茶,她喝了一口,是凡间的茶,苦,但香。
“念承,永恒契约签了一百多年了。规矩顺了,没乱过。”“那就好。”“我来,是有一件事。”白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跟当年给念安的那块一样,白白的,亮亮的,上面刻着“守约人”三个字。“这是第四代守约人的令牌。你传给念永,念永传给念久,一代一代传下去。”
念承接过玉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他把玉牌贴在额头上,脑子里出现了一行字:“念承,规矩顺了,你放心。姑奶奶。”念承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玉牌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当年父亲给他的那块白石头放在一起。白石头里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几百年了,没灭。
念永十岁那年,念承带他去神界。念久也要去,念承说,你下次去。念久不高兴,念续给她蒸了一锅红枣馒头,她吃了两个,不生气了。
念永跟着爷爷走过金色的路,看到了发光的符文、飘来飘去的光点。白芷在契约司门口等他们,白袍白发银眼,跟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念永跑过去,拉着白芷的手。“白芷奶奶,我来了。”“来了。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