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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醒过来的时候,神界的天还没亮透。石屋里暗沉沉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淡青色的光。他躺在新的被子里,云棉裹着他,蓬蓬软软的,像被一团没有重量的云托着。这种感觉在雷池里从来没有过。雷池里没有软的东西,只有雷光、虚空、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侧过头。雷十六还在睡,旧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匀,匀得像打了几千年雷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每一下吸气都吸到最底,每一下呼气都呼到最尽,中间不停。路遥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被子也拉到下巴,学着雷十六的节奏呼吸。吸到最底,呼到最尽。胸口一起一伏,和旁边那条旧被子的起伏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门缝外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第三次晃过去的时候蹲下来了,从门缝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是雷霆。他没敲门,就蹲在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一只蹲在枝头上等天亮的鸟。
路遥轻手轻脚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他脚趾蜷了一下。神界的地面比雷池里凉得多。
“你醒了?”雷霆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雷十六,“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路遥回头看了一眼石榻上还在睡的雷十六,把门轻轻带上。光着的脚踩在营地灰扑扑的地面上,脚底沾了一层细碎的雷屑,亮闪闪的。雷霆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像怕他走丢。
他们穿过雷部营地西边的空地——昨天铺接引雷的地方。淡金色的路面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段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光,像天亮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灯笼。路遥走到残留最长的那一段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然后熄了。
“路还在。”他说。
“在心里。”雷霆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段残光,“你走过了,它就一直在。”
路遥站起来,把那根碰过光的手指攥进掌心里。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雷部营地,走上云海边缘一条小路。小路是雷神们巡雷时踩出来的,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遥走在雷霆右边,淡金色的袍角扫过路边的云朵,云朵被扫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雷霆,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有茶吗?”
“有比茶更好的东西。”
路遥不问了。他跟着雷霆走,光着的脚踩在云海边缘的小路上,脚底的雷屑一路走一路掉,在身后留下一条极淡极淡的金色痕迹。
小路尽头是一块凸出云海的石头。石头很大,平平展展的,像一只从云海里伸出来的手掌。雷霆爬上去,转身伸手拉路遥。路遥的手很小,放在雷霆掌心里,被整个包住。雷霆把他拉上来,两个人在石头边缘并排坐下,四只脚悬在云海上面。
“看。”雷霆指了指东方。
神界的日出和凡间不一样。不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是整片云海自己开始发光。从最东边开始,一层一层往这边亮过来。先是极深极深的青,然后青里面透出一点橘,橘里面又化开一片淡金。云海的表面像被谁点了一把火,火从东边烧过来,烧得很慢很慢,慢到你能看见每一朵云被点燃的过程。
路遥的眼睛被映成了淡金色。不是瞳孔本身的颜色,是日出染上去的。他坐在石头边缘,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东方。风吹过来,把他银白色的头发吹到后面,露出一整张脸。
“雷池里没有这个。”他说。
“雷池里什么都没有。”雷霆说,“所有外面有的,我都要带你来看一遍。”
路遥没说话。他看着日出从东边一直烧到头顶,整片云海都亮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日出的方向。一道极细极细的雷丝从掌心里冒出来,不是打出去,是悬在那里。淡金色的雷丝被日出一照,几乎融进了云海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