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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光够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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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把那粒银光收进册子里之后,整夜没合眼。他把《雷霆万钧》摊在膝盖上,翻开到夹着白丝的那一页。白丝在纸页之间直直地伸着,淡金色的丝壁上,那一点银光一明一暗地亮着,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他把手指悬上去,银光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他把手指收回去,银光又回到原位。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银光都认得他。

“它在认我。”雷霆把手指收回去,没有再悬。“认了一整夜了,还没认够。”

路遥坐在旁边,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印子里的绿芽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张开了,叶尖上的绒毛在灯光里微微发亮。他把《雷音》翻开,册子里的那根绿芽也长出了第五片叶子,比石阶上那根细一点,颜色淡一点,但也在长。“光认人不是认样子,是认温度。每个人的温度不一样。你的手指悬上去,它感觉到那一点热,就知道是你。换一个人悬上去,温度差一点,它就知道不是你。它认了一整夜,是在记你的温度。记住了,以后不管隔多远,你悬上去它都能认出来。”

雷霆把册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隔着袍子,隔着皮肤,心跳一下一下的。白丝夹在纸页之间,银光贴着他的心跳一亮一暗。他把手掌贴在胸口,掌心底下隔着所有东西,那一点银光还在跳。

天亮了。雷八十二脚底下那根淡青色的白丝经过一夜,颜色又深了一点。从末端往根部走了一粒米多,淡青色变成了竹青色,和春雷打过之后竹子新长出来的那截颜色一模一样。他把脚轻轻抬起来,让晨光照在白丝上。竹青色的丝壁在日光里透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光泽,不是亮,是润,像一块玉在溪水里泡了很多年之后的那种润。

“我的也变色了。”雷八十二把手掌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手掌举到晨光里,让日光穿过指缝照在脸上。“还没走到掌心。”

“在路上了。”路遥把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雷三十二的走了几千年才走到。你的在路上走着呢。”

雷八十二把手掌贴回脚底的白丝根部。竹青色的光从脚心底下一寸的地方透上来,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大腿根的时候停了停,像走累了歇一歇,然后又往上走。

午后,营地里三百多根白丝的颜色都深了一层。不是约好的,是各深各的。雷三十二的银灰变成了银白,雷十八的淡金变成了暖金,雷一百五十九的淡青变成了碧青。每一根白丝的颜色都往深里走了一小截,走的距离各不相同——打得久的走得多,打得短的走得少。但都在走。

雷霆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把《雷霆万钧》摊在膝盖上。白丝夹在纸页之间,淡金色的丝壁上那一点银光还在亮。他把手指悬上去,银光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他忽然想试试——把手完全拿开,退到两步之外。银光在纸页之间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往他的方向偏,是往上,直直地往上,像在够什么东西。他把手伸回去,银光又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来。

“它在够我。”雷霆把手收回去,银光又直直地往上钩。“我走远了,它就往上够。够不到,就一直够。”

路遥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悬在册子上方。银光分成了两点,一点往左偏够雷霆,一点往右偏够路遥。他把手收回去,他那点银光也直直地往上勾。两点银光在白丝上并排亮着,各自往各自够得到的方向伸。伸到一定距离就淡了,但它在那里。

“光够光。”路遥把手指重新悬上去,他那点银光又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来。“你够它,它够你。够到了就偏过来。够不到就一直往上伸。”

雷十六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路遥,一杯给雷霆。他自己蹲在门口,脚心贴着那根暖褐色的白丝。他的白丝没有变色——几千年前就是这个颜色了,和赤松子雷尺的颜色一模一样。但今天白丝的末端又往下钻了一小截,钻透了石阶最底下的泥土,碰到了神界的地脉。地脉是神界最深处的东西,比雷劲还深。白丝碰到地脉的时候,整根丝壁都亮了一下。暖褐色的光从末端往根部走,走过石阶,走过雷十六的脚心,走过他的小腿,走过他的膝盖,走到他的胸口。他没有把手掌摊开,但胸口隔着袍子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褐色的光。不是银光那种亮,是温。

“你的走到胸口了。”路遥看着雷十六胸口那层暖褐色的光。

“早就走到了。”雷十六喝了一口茶,“几千年前就走到了。走到胸口之后没再往上走。停在胸口了。”

“为什么不往上走了?”

雷十六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苍梧星域那边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因为胸口是最远的地方。雷从心里长出来,打完一圈走回来,最远只能走到胸口。走到胸口就够了。不用走到掌心。”

路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雷音》贴着心跳,封面上的“雷音”两个字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把册子翻开,册子里的绿芽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张开了,叶尖上的绒毛在灯光里微微发亮。他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光够光。够到了就偏过来,够不到就一直往上伸。胸口是最远的地方。走到胸口就够了。”

写完把册子合上。营地门口那块石头上,今天放着第四片褐色的叶子。压在苔藓上面,叶脉在暮色里透着极深极深的红。赤松子今天还是没有来。但叶子上的露水是新的,叶背又多了一行字。路遥把叶子翻过来,字写得很小,挤在叶背靠近叶柄的地方,笔画细得像蛛丝。

“光够光。够到了。”

路遥把叶子夹进《雷音》里,和三片叶子放在一起。四片叶子叠在一起,叶脉的纹路一模一样。

暮色从东边铺到西边,营地里亮起了灯。三百多盏灯,三百多根白丝在石阶缝里微微发亮。颜色各不相同——银白的、暖金的、竹青的、碧青的、暖褐的。每一根白丝的颜色都是一个雷神心里长出来的雷的颜色。光从白丝末端透上来,走到脚心,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胸口。有的走到了掌心,有的还在路上。但都在走。

雷霆把《雷霆万钧》翻开,白丝夹在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淡金色的丝壁上,那两点银光还在亮。一点够着他的体温,一点够着路遥的体温。他把手指悬上去,他那点银光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来。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让手指悬在那里。银光贴着他的体温,一明一暗地亮着。

“它够到了。”雷霆把册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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