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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前三天,狗娃的信到了。
送信的不是黄泥岗的田村长,是一个走乡串户的货郎。货郎挑着两筐针头线脑,在石头村村口歇脚的时候从担子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石头村学堂二丫收”。油纸包了好几层,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撮泥土。
信是狗娃写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不缺。
“二丫,我到了。黄泥岗的土跟咱们这边不一样,灰黄色,攥在手里像攥了一把沙子,使劲捏也捏不成团。我到的那天刚好赶上最后一户人家移栽,苗已经老了,根须蜷在育苗盆里打了结,再不栽就废了。我帮他们重新起了畦,把苗一棵一棵移下去,浇了兑百草液的定根水。到今天为止活了九成。田村长说这是黄泥岗十几年没见过的好苗,非要杀鸡。我没让,把鸡留着下蛋了。”
“有一件事想让你跟念念姐姐说。黄泥岗周围不止三个村子,是五个。其中两个比黄泥岗还偏,一个叫野猪岭,一个叫断崖沟。野猪岭有十一户,断崖沟只有七户。两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二十户人家,地全是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巴掌田,最大的地块还不如咱们学堂的院子大。他们听说黄泥岗来了新种子,翻山过来看,走了整整一天山路。我给他们各分了十粒种子,让他们签了契约。但他们的地实在太差了,我不确定十粒种子够不够。如果不够,下次托人带信的时候我再想办法。”
“随信附上黄泥岗的土样,请念念姐姐帮忙看看酸碱度。我带的石蕊试纸用完了,这边的井水偏涩,我怕是碱太重烧苗。如果是碱重,就得用腐叶水浇地,不能用井水。看完了托货郎大哥带个回信,他在黄泥岗有亲戚,十天半月来一趟。”
“顾姐姐教过我,种地的人走到哪里,根就扎到哪里。我现在在黄泥岗扎了十天,帮他们救了苗、起了畦、签了契,晚上睡在田村长家的柴房里,闻着稻草的味道睡得比在学堂还香。就是有点想你们。告诉我二丫,算盘课别落进度,等我回去要考。狗娃,小满前二日。”
小念恩把信看完,递给二丫。二丫接过去反复读了三遍,读到“算盘课别落进度”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念念姐姐,狗娃哥说的酸碱度怎么测?”她把信折好,从抽屉里拿出石蕊试纸和酸碱比色卡。
小念恩把那撮灰黄色泥土倒进粗瓷碗里,加清水搅匀,滴了半张试纸进去。试纸慢慢变色,从淡红转向浅蓝,最后停在两者之间,微微偏蓝。
“pH值七点八,偏碱,但不算太重。”她把试纸举到阳光下对比了一下色卡,“井水偏涩是暂时的。春夏之交地下水位低,矿物质浓度高,过了雨季就好了。回信告诉他,育苗期用腐叶水浇,移栽以后根系扎深了,就能直接浇井水。另外,野猪岭和断崖沟的十粒种子不够,让田村长从黄泥岗的留种里再调二十粒过去,签三方联保契约。黄泥岗出种子,野猪岭出劳力,断崖沟出山货换农具,三家绑在一起,谁也别想单飞。”
二丫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下来,写完抬头,“回信谁送?”
“货郎说他十天半月来一趟。你写好信,我去找他。”小念恩站起来,走到学堂门口。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已经彻底变了样。先出芽的那株,主蔓从石阶缝里爬出来,贴着地面往老槐树的方向延伸,已经长了三尺多长。蔓节处生出了细密的白色不定根,每一条都往泥土里钻,像一排微型的锚钉把藤蔓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抽烟了。”小念恩蹲下来,顺着竹蔓从头摸到尾。蔓上有七个节,每个节上都长了一片叶子和一个侧芽。顶端的侧芽已经萌动,鼓胀胀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往下数第二个侧芽更饱满一些,芽尖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原基。
二丫也蹲过来,“这些侧芽都要长成新藤吗?”
“不一定。”小念恩指着第三个节上的侧芽,那个芽扁扁的,颜色比其他芽深,摸上去硬硬的,“这个是休眠芽。如果主蔓长得顺,它就一直睡着。如果主蔓被掐了、被踩了、被虫咬了,它才会醒过来,接替主蔓继续往前抽。南瓜藤的规矩是,只要还有一个休眠芽活着,它就死不了。哪怕上面的藤全烂了,只要根还在土里,侧芽就能抽出来重新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学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婶小跑着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念念姑娘,桃林村那边出事了。”
信是桃林村的孙二娘托人带来的。字迹是请村里的代书先生写的,措辞客气但事情不小。桃林村今年春耕用了石头村的优种,南瓜苗长得极好,周围两个村子眼热,派了人来商量能不能分点种子。孙二娘按契约条款答应了,愿意在秋收后无偿分出。但那两个村子等不及,夜里派人偷了桃林村育苗畦里的苗,偷走了四十多株。孙二娘带人去追,追是追上了,但对方不认账,说苗是自己育的,凭什么说是偷的。两边闹到了县衙,方师爷调解了半天,对方咬死一句话——石头村的种子没在府衙备案,契约不算数。
“马通判不是已经把备案带回府衙了吗?”二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