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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阻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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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前七天,旧神庭粮仓的账目对不上了。

不是库房失窃,不是账册记错,是拨给下属十二个部门的灵谷配额送到各院门口,竟有一半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分管粮储的金袍神官捧着退货单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被推回来的灵谷袋子在走廊里堆成小山,心里一阵发慌。他倒不是心疼灵谷,神界的灵谷库存虽然连年下滑,但还不至于差这几袋子。他发慌是因为退货单上盖的不是部门主官的官印,而是一个他从来没在正式公文里见过的戳记:一颗简笔画南瓜,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自种自食,不领配额”。

金袍神官抱着账册一路小跑进了旧神庭后殿,把退货单摊在旧神庭老者的案头。老者正在批阅执法司那份三级神官签署了种子回流契约之后主动要求将配给额度减半、把省下来的份额转给尚未接入根系网络的偏远哨站的申请。他看完退货单,又看了看那份申请,然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种了多少?”老者问。

金袍神官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登记簿,念道:执法司后院三分地扩种到两亩,南墙根、废弃封印台基座缝隙、密档室后院全部开垦,合计四亩七分,已全部接入根系网络。巡界署在天河岸边开了两亩荒地,土质偏砂,用商会调运的三界混合配方土改良,南瓜已进入抽蔓期。档案司最离谱,他们把档案室屋顶全部铺了土,种了整整三层梯田,说屋顶光照最好,不占地面,还能给档案室遮阴。典章院、礼制馆和神史馆也差不多,院里的石板地全撬了,铺土种南瓜,配额退了近一半。

老者听到最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无奈,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喉咙里涌了一下。他想起神界大会投票那天苏晚晚说过的话,再硬的东西都怕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腐熟剂。一万两千年够把任何规则都泡透,只不过以前没有人往上面浇水。现在有人在浇了,浇的不是水,是南瓜的根。根从执法司后院的石缝里钻进去,沿着密档室的外墙往下扎,穿透了上万年来堆积如山的旧卷宗和废弃封印符纸,在旧神庭最底层的地基里分泌菌丝酶。地基还是那个地基,但土已经松了。

“还有一件事。”金袍神官犹豫了一下,“早上去清点库房时发现,典章院退回的灵谷袋子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灵谷是神界的,南瓜是自己的。”

老者把退货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旧神庭层层叠叠的金色殿顶,上万年来他每天清晨都会站在这里俯瞰这片殿宇,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对。但今天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个以前被他忽略了上万年的细节,旧神庭所有殿宇的屋顶都是光的。没有一片瓦,没有一棵草,没有一只鸟落过脚。比天机阁的屋檐还干净。

阻力不是来自反对者。旧神庭内部没有人跳出来反对三界共享公约,没有人递交正式抗议,没有人联名上书要求撤回修法提案。那些曾经在神界大会上铁青着脸质疑凡间作物安全性的金袍神官们,那些在辩论时一字一句抠着细则条款不放的执法司元老们,一个都没有站出来挡路。因为他们知道挡不住。修法已经通过了,公约已经签署了,根系网络已经铺满了三界,执法司密档室外墙上的裂缝里已经长出了菌丝。这个时候再跳出来挡路,不是坚持原则,是蠢。

但沉默不等于支持。旧神庭上万年来形成的惯性,不会因为一份公约的签署就自动消失。它会在沉默中寻找别的出口,从规则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从程序的关节处卡住推行的齿轮,用最文明的方式做最不体面的事。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公约推行的第五天。旧神庭典章院向巡察使递交了一份关于《三界农事合作数据共享公约实施细则》的程序性质询函。质询函语气极客气,措辞极精准,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细则规定所有接入根系网络的种植方须同步共享生长数据,但旧神庭档案司所辖密档室属于神界机密保护区域,密档室后院南瓜试验田的数据共享是否需要经过脱密处理?如果需要,脱密标准由谁来定?如果不需要,机密保护区域的边界又在哪里?

第二个信号紧随其后。旧神庭礼制馆提出,三界共享公约的签署仪式在天河台举行,这不合神界传统礼制。天河台是神界大会的正式会场,任何在天河台签署的文件都自动视为神界正式规则文书。但公约的签署方除了神界代表,还有凡间和修真界的代表。礼制馆不反对公约的效力,只是认为签署地点应当改为旧神庭与试验田之间的中立地带,以示神界规则的庄严性不受跨界签署的侵蚀。

第三个信号来自旧神庭神史馆。神史馆负责编修神界正史,所有写入正史的事件都需要经过神史馆的审核。神史馆认为三界共享公约的通过是神界历史上极其重要的转折点,因此要求审阅公约的全部附件,包括凡间四代定品种子的完整生长日志、修真界灵脉观测数据、以及天河商会的仓储预警曲线。理由是“正史编修需要原始数据支撑”。

三份文件,三种语气,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诉求。单独看,每一份都合规、克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善意。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一个共同的指向就浮了出来。典章院在卡数据共享的脱密标准,礼制馆在卡公约签署的程序合法性,神史馆在卡原始数据的审阅权。三管齐下,目标只有一个,把公约的实施拖进旧神庭的程序泥潭里。不用反对,不用否决,只需要让细则的落地陷入无休止的审核、补正和解释,公约就会被悬在空中。根系网络虽然还在长,但制度的根如果扎不下去,地上的藤蔓迟早会被人一根一根剪掉。

苏晚晚在三份文件送达试验田的当天,没有去找巡察使,没有去找旧神庭老者,甚至没有去天河台。她只是把三份文件分别复印了三份。一份贴在试验田入口的木牌上,旁边附了一张手写便签。回应典章院:密档室后院的南瓜生长数据已于小雪日同步上传根系网络,共享范围全三界公开。脱密问题请典章院自行界定,你们更清楚哪些秘密怕被南瓜根穿透。回应礼制馆:公约的根已扎进玄武岩,地点不可更改。天河台非旧神庭私产,乃三界之水所经之处,水不择地,根亦不择地。回应神史馆:全部附件已由天机阁归档并全三界公开,请自行查阅。如需解读,石头村学堂可提供免费培训,培训教材为《南瓜种植入门》,作者苏晚晚。

第二份贴在执法司后院那块“数据共享示范点”木牌旁边。执法官蹲在地头看完便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执法司密档室门口,在那扇已经上千年没有打开过的大门外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密档室不涉及南瓜种植数据,后院南瓜数据已全三界公开。如有疑问,请自行查阅根系网络。第三份她让小念恩带回了石头村,贴在学堂门口的老槐树上。大雪封山前的最后一批种子回流正好在这两天到齐,二丫带着孩子们把各村送来的南瓜籽逐袋称重、编号、入库。忙了整整一上午,二丫在账本上写下:“大雪前七日,回流种子入库。神界退回配额,凡间按契约多回流。三界公约推行第五日,旧神庭质询三件,苏晚晚逐条公开回应。学堂正常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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