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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一圈。”她笑了笑,“从石头村绕到清虚仙宗,从清虚仙宗绕到神界,从神界绕到上界,从上界绕回凡间,最后又绕回这里。根绕了一整圈,人也绕了一整圈。”
寒渊伸手把梨树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枝拨开,让最后一点斜阳完整地落在南瓜苗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晚,说绕回来就好。外面的地再大,根还是在这里。
苏晚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从野桃林带来的那撮菌丝土,轻轻撒在第八代南瓜苗的根部。菌丝土落在泥土上,银白色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土里钻,跟梨树底下的老根缠在了一起。她又从袖子里掏出那袋从石头村石阶缝里带的种子,数出六粒,一粒一粒按进梨树周围的空地里。按完了,她从寒渊手里接过水壶,细细地浇了一遍。
“以后每年惊蛰,我都在这里种六粒。”她说。
“为什么六粒?”
“因为从石头村到这里,正好要翻六道山梁。翻一道梁种一粒,走到这里六粒正好种完。”
寒渊笑了,很轻的那种。他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梨花瓣摘下来,说好,明年他跟她一起翻山,一起种。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回石头村。苏晚晚坐在清虚仙宗祖师殿的屋顶上,看着满天星斗。山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殿前那片南瓜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菌丝微光。寒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温热的黄酒,隔一会儿递给她一口。她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辣得皱眉,又把酒壶递回去。
“白眉今天发了条玉符来。”寒渊说。
“说什么?”
“八个字——根回故地,人归旧处。”
苏晚晚咂摸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她仰面躺在瓦片上,把锄头枕在脑后,看着天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菌丝光带从西北往东南横贯天穹。那是南瓜根系网络在夜空里的投影,光带的尽头是神界,起点是石头村,中间穿过清虚仙宗、天门城、碎星峡谷、静水泽、南瓜沟和无数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地方。她和寒渊就躺在这条光带的正下方,像两粒躺在瓜瓤里的籽。
“其实不用白眉说。”她闭上眼睛,山风从河谷里涌上来,带着南瓜叶的青涩气息和梨花的淡香,“我早就回来了。从第一粒籽埋进石阶缝那天起,我就没离开过。后来去神界、去上界、去天门城,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发现根一直在这里。我在神界种南瓜,种的是石头村的籽。我在天机阁屋顶铺土,铺的是石阶缝里的菌丝土。我人走到哪里,根就跟到哪里。不是回来,是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被山风吹散了。寒渊没有追问,只是把酒壶放在她手边。月光洒在祖师殿的飞檐上,像一层薄薄的菌丝。苏晚晚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指着石阶缝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年立春,石阶缝里的第八代南瓜会开花。到时候我要回去给它授粉。”
寒渊说好。
“然后呢?”她问。
“然后包饺子。南瓜馅的。”
苏晚晚大笑起来,笑声清亮,惊起了殿后竹林里的一群宿鸟。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竹梢。她重新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像无数粒发光的南瓜籽,嵌在夜幕上,安静而明亮。根回故地,人归旧处。其实她一直都懂,从第一粒籽入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