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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沈氏老宅,子时三刻。
夜黑如墨,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老宅深处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墙上那幅“诗礼传家”的匾额忽明忽暗。
沈文渊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份刚刚抄录的《绍统四年新纲领》,墨迹尚新,显然是今日朝会后从汴京快马送来的。
密室中,还坐着七八个人。最年长的已是白发苍苍,拄着拐杖,是沈氏族老沈德茂;最年轻的不过三十出头,是沈文渊的族弟沈文衡。其余几人,皆是沈氏在湖州、秀州、苏州等地的族中骨干。
此外,还有两张生面孔。
一张是越州陆氏的代表陆守信,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精明。陆氏在越州经营盐铁生意百年,家资巨万,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两浙。
另一张是明州史氏的代表史弥坚,五十余岁,体态富态,面带笑容,眼中却透着一股阴鸷。史氏在明州掌控市舶司多年,海外贸易的利润大半落入史家腰包。
三大豪族,今夜齐聚湖州。
沈文渊将那份新纲领推了推,沉声道:“诸位都看看。这是今日朝会上,谭渊与那女帝刚刚颁布的。”
沈德茂颤巍巍地拿起新纲领,凑到烛火边,眯着眼睛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轻徭薄赋、鼓励工商、兴办教育……”沈德茂将新纲领放下,声音沙哑,“这些倒也罢了。可这条‘废除工商杂税’,是什么意思?沈家在两浙的三十六处商铺、十二座作坊、三处盐场,每年光是工商杂税就要交十几万两。这一废除,沈家的损失谁来补?”
沈文衡也道:“还有这条‘设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史兄,这条可是冲着你来的。”
史弥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冷哼一声:“市舶司?从前市舶司就是我史家在管。谭渊这一搞,是要把市舶司收归朝廷,我史家还怎么赚钱?”
陆守信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陆家倒不担心市舶司。可这条‘鼓励民间办学’,是什么意思?各县设县学,各乡设乡学,这得花多少钱?这些钱从哪儿来?还不是要从我们这些大户头上出?”
沈文渊听着众人的抱怨,脸色更加阴沉。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些还只是表面。你们想过没有,谭渊搞这些新政,真正目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沈文渊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谭渊此人,出身微末,起于行伍。他不懂文治,只会打仗。可如今他不但当了太师,还娶了皇帝。你们想想,他一个武夫,为什么要搞这些新政?”
沈德茂捋着胡须,沉吟道:“你是说……”
“收买人心。”沈文渊一字一顿,“轻徭薄赋,收买的是百姓;兴办教育,收买的是士子;废除工商杂税,收买的是商贾。他把所有人都收买了,唯独把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排除在外。等他的新政成了,天下人只知有谭渊,不知有朝廷。到那时候,我们沈家、陆家、史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密室中一片死寂。
沈德茂沉默良久,缓缓道:“文渊,你说得对。这谭渊,着实可恶。可恨的是,他如今手握重兵,又有女帝撑腰,我们拿他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