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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金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继续轻声说着话,语气中带着一种像是在慢慢整理自己思路时才有的那种从容与低缓:我这一年来常常在想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那个位子既然在我头上,我就该坐着,该把那些事都揽下来。可这一年多带着昪儿过下来,我越来越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窗台的冬梅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想了很久、反复掂量过之后才会有的平实笃定:带娃、抄书、做针线、看看院子里的花、等你从太师府过来坐一坐。这些事我做得来,也喜欢做。可那些奏章、军报、朝议——那些东西压在我心口,我就喘不上气。渊郎,我不是做那个位子的人。以前试过了,试了一年多,我知道。
谭渊听着她的话,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看着她在午后的光中安静的轮廓。她没有看他,像是在专心致志地跟那盆冬梅说话,但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银器,在安静的空气里泛着沉静而清晰的光。
昪儿那天指着空御座问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在想——这个位子,我早就该让出去了。赵福金说到这里才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平和而坦然,没有试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彻底想明白了之后的沉静与笃定,我不是在催你。我是想说,等你哪天想好了,觉得时机合适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随时都可以。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底太久的物什搬开了,肩膀上忽然轻了一截:渊郎,我说实话,我巴不得早点不当这个帝姬了,好好当你的媳妇和昪儿的娘。朝中的事、军中的事、天下的事,我一样都不想碰了。我想碰的,只有这几件事——看着昪儿长大,陪着你变老,把这座行宫的院子种满花,再去买一笼新出的桂花糕尝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但那种平淡底下,有长达一年多的思考和决定,有从被推上那个位置到慢慢卸下一切的心路历程。那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条已经找到了自己方向的河水,沿着河道自然而然地流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力气去推。
水榭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谭渊坐在榻上,怀中抱着正专心致志玩布老虎的谭昪,目光落在赵福金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又觉得什么都不需要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火中的炭块轻轻坍塌了一角,发出一声细微的哗啦声,碎成更小的炭块。
然后他轻轻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入静水之中,几乎听不出情绪,在安静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但赵福金听到了。
她没有追问那个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了然的笑意,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窗台那盆冬梅上,像是得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答案,只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刻。
谭昪在谭渊怀里扭了扭身子,将布老虎的耳朵塞进嘴里咬了咬,又抽出来,抬头看了看谭渊,又看了看赵福金,像是在奇怪两个大人为什么忽然都不说话了。他的小手在谭渊的衣襟上抓了抓,发出的声响,打断了那片安静。
赵福金站起身来,从谭渊怀中接过孩子,动作轻熟而自然。她抱着谭昪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株正在含苞的老梅说:昪儿你看,梅花快要开了。等你爹爹下次来的时候,大概就能看到花了。谭昪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向窗外,小嘴张着,像是在很认真地理解那句话里的意思。
谭渊坐在榻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前那对母子的背影,在午后的光中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赵福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的姿态,她抬手轻轻拨了拨谭昪帽檐下的软发的动作,她说话时那种不急不缓的、带着笑的语调,像是已经在这座行宫的安静日子里沉淀了很久,终于变成了她最自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