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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晨。
汴京,金明池行宫。
十一月中旬的早晨比上旬又冷了几分。天色青灰如洗,没有云,也没有风,寒气却无孔不入地渗过窗纸和门缝,在屋角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霜。行宫西暖阁的窗扇紧闭着,窗纸上糊了一层厚棉纸,将晨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灰白,洒在室内青砖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没有温度的细纱。
屋角的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的镂空花纹渗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温暖的光晕。炭火的温度与外头的寒气隔着墙壁对峙着,在这间不大的暖阁中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不冷,也不燥,恰好让人舒展开四肢,安心坐着。
赵福金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背后垫着一只软枕,身上搭着一条藕荷色的薄毯。她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淡青色家居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面颊上带着刚起床不久时那种微微的慵懒与红润。她的左手搭在榻边的小几上,手腕露在袖口外面,被清晨的光线照得略显白皙。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背着一只药箱,箱盖敞开,露出几排整整齐齐的瓷药瓶和一卷银针。他是太医院最资深的太医之一,姓孙,今年六十七岁,在宫中行医三十余年,给三朝皇室诊过脉。他的手指搭在赵福金的腕上,指腹轻轻压住脉口,双目微闭,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尊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石像,沉静得几乎与屋中的器物融为一体。
翠屏站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只铜手炉,炉中的炭火还温着,她却不觉得冷——她攥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孙太医搭在赵福金腕上的那只手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怕那个答案来得太早或者太晚。
紫烟站在暖阁门口,手中端着茶盘,盘上放着两盏新沏的热茶。她站得笔直,眉眼低垂,但握茶盘的指尖也微微绷着,茶水液面在她的动作中轻轻晃了晃,又稳住了。
孙太医的手指在赵福金的腕上压了良久。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像是不太确定似的又重新搭了一次脉,又停了几个呼吸。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诧异迅速闪了过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朝赵福金拱手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多年行医锤炼后特有的笃定与审慎:启禀帝姬,臣方才仔细诊过两遍。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是喜脉无疑。依臣的判断,已足月有余,约有两月左右。帝姬——您又有身孕了。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翠屏手中的铜手炉差点脱手。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然后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从孙太医脸上转到赵福金脸上,又转回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被压到最低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闷声。
紫烟站在门口,手中的茶盘晃了一下。一盏热茶从盘面上滑出去,眼看着就要摔在青砖地上——她猛地一收手将茶盘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去接住了那滑落的茶盏。茶水洒了些许在她袖口上,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一声没有吭,只是稳住之后抬起头看向榻上的赵福金,眼睛里满是惊愕与惊喜交织的亮光。
孙太医对这种反应显然见惯了。他不动声色地从药箱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紫烟,又转向赵福金,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叮嘱:帝姬,头三个月尤其要小心。日常走动可以,但不可劳累,不可受寒。饮食上忌生冷、油腻、辛辣之物,多吃温补的汤粥。臣稍后会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每日煎服一剂即可。若有任何不适——腰酸、腹痛、见红——务必第一时间传臣来诊。
赵福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在孙太医说出二字的那一瞬已经下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裹在宽松的淡青色衣袍才快了几分,快得让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