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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株长得齐整,堪堪没过成人膝盖,连片铺展开去。只是连日干热少雨,麦垄间杂草疯长,虫害也渐渐起来,沿途地里随处都是忙碌的佃户:有的挑着木桶从沟渠引水,一瓢一瓢往麦垄里匀着浇地保墒;有的蹲在垄间持小锄薅草,生怕杂草分走麦苗水肥;还有人往麦叶上撒草木灰驱虫护穗。热风扫过麦田,麦叶轻轻起伏,没有麦熟将沉的厚重浪头,只有青苗轻晃的簌簌细响。空气里混着灌浆青麦的淡香、干黄土被晒透的焦味,再掺着道边野蒿的微苦,是松州盛夏独有的田间气息。
麦田缝隙里错落插着粟谷、黄豆与黍子,全都处在苗期,同样靠着佃户日日浇水除草才得以稳住长势;道边田埂上散落着几株老桑树,几个妇人趁清晨日头不毒,低头捡拾残桑养蚕,竹篮搁在脚边,桑叶已经积了小半筐。远处低处能看见一条条引水小渠,顺着渠沟蜿蜒通向各处麦田,都是佃户们挖出来用来抗旱的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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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义趴在车沿,下巴垫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连片麦田。他幼时在堡里长大,麦田见得多了,可这般一望无际的灌浆麦地,依旧看得新奇。望着地里来来往往挑水锄草的农人,他仰起头朝着赶车的马云海高声喊:“爹,地里好多人在浇麦子、拔杂草!”
马云海草帽压得很低,古铜色的脸迎着朝阳,难得弯了弯嘴角打趣:“天旱不下雨,麦子正要灌浆长粒,缺了水就瘪穗,佃户们只能日夜忙着浇地除草。”
吕氏盘腿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装干粮卤肉的包袱,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后脑勺,笑着嗔道:“咱们家的地全都租出去了,不用咱们扛锄下地受累,这次回去只管查查田情、看看山上果园和养鱼塘就行。麦子还要再长许久才会开镰,等咱们在堡里住上一阵子,刚好赶上麦熟。”马明义捂着后脑勺撇撇嘴,目光依旧黏在两侧田野上舍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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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刘守义无心赏景,自始至终低头对着识字册子,指尖点着字、嘴唇无声默念。马明义坐得无聊,凑过去伸手指着纸上的“麦”字,一脸得意:“这个我认得,是地里长的麦子!”
刘守义默默把册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嘴角悄悄噙起一点笑意。得了鼓励的马明义越发起劲,又翻页点出一个“草”字炫耀,刘守义抬眼斜瞥他一下,小声嘟囔一句“太吵了,没法看书”,语气嫌弃,眉眼却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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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尾的马明远靠着干草,静静望着整片灌浆麦田。县学里先生常讲民以食为天,书本上的文字终究单薄,直到亲眼看见旱季里农人不辞辛劳保着一季青苗,才算真切吃透这话里的分量。他抬手端详掌心,前几年回乡割麦磨出的厚茧早已淡成浅印,却依旧能想起握镰割麦的触感,也愈发清楚自家这份收租、林果、渔获的安稳家底,根基全在这些佃户的日日操劳之上。
身侧韩安横放白蜡杆,一路寡言少语,时不时抬眼扫视道旁荒坡,留心有无异动。后头驴车碾着碎石持续发出咯吱声响,陈大郎蹲下身揪草茎逗弄蚂蚱,斛律金则始终望向前路,目光穿透前方大片杨林,牢牢盯着马家堡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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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越升越高,晨露蒸干,暑气层层往上涌,麦田里的青麦香气被晒得愈发清晰。官道向前拐出一道缓弯,一整片浓密杨林横在眼前,车马驶入林中,穿林风冲淡不少燥热。
全车人都不约而同挺直身子,各自整理衣襟、掸去衣上浮尘,近乡情怯的意味漫了上来。吕氏仔细理好鬓边乱发,反复翻看装礼物的包袱,确认带给长辈族人的吃食针线完好无损;马明义坐得笔直,使劲拍净下摆尘土,眼巴巴盯着林子那头;马云海攥紧缰绳,神色也愈发柔和;马明远也直起身,眼底漫起归乡的暖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