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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风气凝滞,杀机藏于寒暄之下。
短暂沉默过后,钱安率先开口,语调温和儒雅,字字却带着诛心力道,稳稳扣住一顶大帽。
“马公子少年奇才,六科夺魁,松州士林称颂,前程本不可限量。只是近日行事,着实失了分寸。”
他话锋一转,寒意渐生:
“捕凶勘案,乃县衙公职、朝廷权责。历朝法度,士民不得私拘人犯、私录供词。公子私自拿人、私审私断、越级递卷,传扬出去,便是私设公堂、僭越官权的重罪。”
“寒门士子,未入仕途而擅弄刑权,于声名、于科考、于前路,皆是倾覆大祸。”
一句话,直接把马明远的合法取证,扣成藐视国法、私擅刑狱的滔天大祸。
宋代对民间私审案件极为严苛,一旦坐实私设公堂,哪怕有理,也会被士林弹劾、官府追责,轻则革除生员身份,重则问罪流放。
软刀藏锋,杀人不见血。
周虎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吼声震得堂中茶盏微颤,满脸蛮横戾气彻底爆发:
“钱公子太过客气!你这就是无法无天!”
“松州地界,从来官府说了算、世家定方圆!你一个乡下寒门书生,也敢私自抓人审案?真当无人治你?”
“王老太爷宽厚不与你计较,你便肆无忌惮!再敢僭越规矩、乱我松州秩序,无需官府动手,我等士族便能废了你功名、断了你前路,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红脸恶骂、赤裸裸施压、明目张胆威胁前程。
周虎狂躁逼压,吴思齐静默审视,郑文瑞垂眸观望。
一白一红、一静一动、一观一逼,四族配合默契,层层围杀,誓要逼得马明远认错服软、销毁证据、封口息案。
满堂戾气翻涌,威压如山,换做寻常少年书生,早已心神崩乱、俯首认错。
可马明远自始至终垂眸静坐,神色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嘴脸。
他们嘴上挂着国法规矩、士林体面,实则行的是垄断专权、私定黑白的苟且之事。
松州百年,所谓规矩,从来不是大宋律典,是士族抱团包庇、欺压寒门的私规!
他们今日登门施压,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极致的恐慌。
恐慌他撕开黑幕,恐慌他打破尊卑,恐慌一介寒门,掀翻百年门阀格局!
良久,马明远缓缓抬眸,目光清冷,率先落向笑面藏刀的钱安。
“钱管事既谈律法,那今日,我便与诸位好好论一论大宋国法。”
他身子微倾,端坐不改、礼法不失,气势却骤然反压四座权贵:
“敢问诸位——昨夜柳树湾,十二死士持弩携刃,围杀大宋在册生员,蓄意夺命,此罪,大宋律该当何论?”
不待众人回话,马明远字字落地、铁证连环、句句锁死:
“刺客制式短柄横刀,出自钱家城南私坊,刀柄独有柳叶暗纹,全城仅此一家;暗杀毒弩,箭尾私刻钱氏编号,是钱家私卫专属军械;黑衣皂布,半年大宗采买,台账唯有钱家可查。”
“人证李三,供词历历在册,四年受钱家豢养,按月领银、专职窥探、通风报信,柳树湾精准伏击,全凭此人密报。”
“人证、物证、卷宗、官印俱全,县衙已然立案。”
他目光锐利如锋,直刺钱安:
“钱家手握全套刺杀军械、全套暗线罪证,不自查、不自纠、不致歉认罪,反倒登门问罪受害之人?”
钱安脸上最后一丝温雅从容,彻底僵死。
他正要开口狡辩,马明远已然转头,冷眼看向气焰嚣张的周虎。
“周管事方才责我私设公堂、不懂规矩。”
马明远声线不高,却震彻满堂,字字有据、条条合法:
“那我便诵读真正的《宋刑统》,让诸位世族开开眼界。”
“《捕亡律》明文定规:凡遇贼盗持刃行凶、蓄私暗杀、图谋害命,无论官民尊卑,路人受害者,皆有捕系送官之权。”
“昨夜十二死士当众狙杀,属巨盗重逆、谋害人命。我身为当事受害者,擒拿眼线、固定罪证、核对供词、移送县衙,全程未施私刑、未伤性命、未扣人证。”
“步步循律,条条合规。”
马明远缓缓起身,青布长衫无风自挺,身形清瘦,却顶天立地,傲骨凛然:
“诸位世族满口律法规矩,却包庇军械源头、隐匿暗杀真凶、纵容市井眼线、阻碍官府查案。”
“依大宋律,包庇凶逆、隐匿重案、阻挠勘破,与犯事者同罪!”
他目光横扫四人,声色骤然凛冽:
“我若有半分违律,诸位可当庭指证,我马明远即刻认罪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