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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课业落定,魏府塾堂的读书声缓缓消歇。
院中一众学子各自散去,几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只余下满室清淡的墨香与几缕未散的纸页气息。
马明远与韩安跟在引路仆役身后,踏着府内幽静的石径,顺着绵延曲折的竹廊,缓缓步入魏国公府的深处。
整座府邸极深极阔,层层院落叠叠递进,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人工修葺的绿篱修剪得齐整利落,枝叶浓密青翠,经过晨间微凉雾气浸润,叶尖缀满晶莹晨露,一颗颗凝而未落,剔透如珠。脚底青砖被晨雾打得半湿,颜色沉了三分,踩上去微微发涩,像踏在旧砚台上。仆役深谙府中规矩,步履轻缓有度,素面布鞋落在砖面上悄无声息,只偶尔带起一两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府的清幽。
马明远紧随在后,目光沉静从容,一路默默打量周遭格局。
魏府院落皆是回廊相接、月洞相通,亭台错落、布局严整,看似处处清雅闲散、花木悠然,实则规制暗藏、法度森严。廊柱纹理沉厚,地砖铺设整齐,连花木栽种的间距都恰到好处,自有世家勋贵府邸沉淀百年的沉稳气象。
他在心底暗自记下沿途路径转折,既是记路,也是在品这府邸的“势”——世人只道魏府风雅淡泊,殊不知这般气度规矩,寻常官宦府邸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就连脚下承踏的青砖,都比寻常宅院厚重三分。
一路穿廊过院,绕过数重雕花木制垂花门,途经一座遍植白榆的清幽小院,树影筛落碎光,静谧无人。
风从树梢掠过,榆叶沙沙响成一片极轻的潮声,像有什么人正藏在枝叶深处低语。行至深处,仆役终于止步,停在一座僻静雅致的偏院门前。
院门古朴素雅,没有繁复雕花,只悬一块素色原木匾额,木纹温润深沉,上书“听荷”二字。字体清瘦疏朗,笔意潇洒冲淡,风骨俊秀,正是陆正则一贯的笔墨气韵,淡而有神,静而藏韵。
仆役抬手轻轻推开院门,一股清润的草木湿气扑面而来,夹着雨后泥土微微发腥的清气,凉津津地贴上面颊。
院内是一方小巧精致的四合院落,格局方正,干净利落。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古朴端庄,东西各设一间小巧耳房,檐下竹帘半垂,轻薄竹纱随风微晃,筛下细碎光影。廊下摆着两盆秋菊,青枝疏叶,花苞紧实饱满,尚待时日绽放,静静立在檐下,添了几分沉静秋意。院中浮着极淡的菊叶苦香,混着湿土的气息,闻久了倒令人心神一静。
全院地面皆由平整青石板铺就,石缝间钻出星星点点细碎车前草,嫩绿细碎,生机悄然而藏。院中古植几株西府海棠,春时繁花满枝,如今花期早已过尽,繁花褪尽艳色,枝头挂满簇簇青涩小果,累累垂坠。地面零星残留几片晚落的枯粉花瓣,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软软贴在青石板上,安静又温柔,落尽繁华,更显院落清寂。
“马公子,韩公子,此处便是府中特意为二位安置的歇息居所。”仆役躬身垂首,语气温恭谦和,低声细禀,“院中井泉清冽,是新汲活水,屋中案上已备好清茶细点。公子若有任何所需,只需拉动廊下铜铃,下人即刻便至。”
马明远微微颔首,温声道谢。他行事素来细致稳妥,又逐一细问每日课业时辰、三餐用膳地点、府中出入归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