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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窄小的行军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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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天气转凉。

后山的藿香到了采收的尾声,黄芩也开始落叶。

柳沟村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既要抢收药材,又要准备轮作的地块,还要应付康仁药业的续约谈判。

段明在白露过后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随行人员,一个是法务,一个是财务,都穿着笔挺的西装,跟柳沟村泥泞的村道格格不入。

他们在村委会会议室里坐下来,把续约合同的最终版本摊在桌上。

沈秋岚坐在对面,周凡坐在她旁边,季清漪带着检测数据坐在角落里。

段明的态度比前两次都强硬。

他把合同翻到价格条款那一页,用指尖敲了敲:“总部给了最终方案——保底收购价下浮五个百分点,检测条款维持原案。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说实话,今年中药材市场行情下行,很多基地的收购价都跌了两位数。柳沟村能拿到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三年的合作关系上。”

沈秋岚翻开合同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段总,保底价下浮五个点,再加检测不达标下浮十五个点——这等于把我们的利润空间全部吃掉了。轮作期间产量减半,如果价格再降,合作社的农户连本钱都回不来。”

“市场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段明摊了摊手,表情很无辜,“沈主任,我是个打工的。总部压下来的指标我必须完成。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价格不行——那我也只能把明年的订单转给其他基地了。”

他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接受压价,要么丢掉订单。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周凡先说话了。

“段总,我有一个问题。”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表推到段明面前,“这是去年省药检所出的检测报告,所有批次的含量数据都在药典标准两倍以上。按照秦总在任时签的协议,含量超过两倍应该触发溢价条款,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但去年你们实际支付的收购价并没有上浮——这件事我跟秦总确认过,她说是因为财务流程的问题,承诺今年补上。现在你要把保底价下浮五个点——那去年的溢价呢?”

段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法务在旁边翻了翻文件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段明恢复笑容,语气更加温和:“周副主任,去年的溢价条款——我查过档案,当时的收购协议里确实有这条,但秦总在离职前没有在财务系统里提交溢价申请。现在补办需要总部特批——这个周期很长,不确定性能不能批下来。”

“那就是说,康仁欠我们的溢价——你们打算赖账?”

“不是赖账。是——技术问题。”段明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溢价的事我回去跟总部沟通,续约的事你们也再考虑考虑。毕竟——时间不等人。”

他带着人走了。

别克商务车扬起一路尘土驶出村子。

会议室里,沈秋岚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欺人太甚。秦若兰在的时候签的溢价条款,他一句‘技术问题’就想抹掉?那批黄芩的含量是全国最好的,秦若兰亲口跟我说过康仁因为这个赚了不少——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们价格太高了?”

季清漪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语气比平时冷了几个度:“他不是赖账。他是在拖。拖到我们扛不住,主动接受他的条件。这是个时间博弈——他知道轮作期间我们产量减半,现金流紧张。他等得起,我们等不起。”

老孙头在一旁抽着旱烟,瓮声瓮气地说:“去年溢价那笔钱不少吧?够不够撑过轮作期?”

“如果拿回来,刚好够。”沈秋岚翻出账本看了看,“但拿不回来——就得想别的办法。”

周凡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我们不跟段明谈了。直接找康仁总部。”

“找总部?你有渠道?”沈秋岚眼睛一亮。

“秦若兰虽然调去了华南,但她还在康仁。她前夫的势力在董事会,但董事长本人不是她前夫。”周凡拿起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秦若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华南特有的潮湿气息和空调的嗡嗡声:“周凡?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段明回去之后给总部发了封邮件,说柳沟村拒绝续约,建议总部启动替代供应商评估。他这是要逼你们就范。”

“我们已经看出来了。溢价的事你查过吗?”

“查了。去年那笔溢价,财务系统里根本就没有录入——段明在交接的时候把这条删掉了。但他删得不彻底,服务器里有备份。我已经让人把备份调出来了,明天发给你。”秦若兰顿了一下,“但我建议你不要拿这个去跟段明对峙。他在法务那边有人,你把备份拿出来,他可以说这是‘交接期间的误操作’,照样糊弄过去。”

“那你建议怎么办?”

“直接越过他。康仁的供应链副总叫孟怀安,是我在任时的直属上级,在董事会上能跟段明背后的人掰手腕。孟总这个人很正,最烦底下的人耍花招。你把溢价的事、检测条款的事、段明指定检测机构的事——全部整理成材料,直接寄给孟总。不用通过战略投资部,走品质管理部的渠道——品质管理部的负责人是我带出来的,靠得住。”

周凡把秦若兰的话转述给在座的人。

沈秋岚眼睛亮了,季清漪点了点头,老孙头一拍大腿:“那就干!他姓段的能耍花招,咱们也能找上面的人评理。”

接下来三天,季清漪把去年所有检测报告、收购记录、段明三次来村里的谈话记录、修改条款的邮件往来——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沈秋岚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老孙头以合作社理事长的名义签了字。

周凡在封面贴上了寄件地址,收件人写的是“康仁药业集团品质管理部转孟怀安副总裁”。

材料寄出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立秋后第五天,陈秀莲的藿香育苗取得了突破。

她用一个土办法解决了藿香苗期的根腐病问题——把草木灰和石灰按比例混在苗床土里,既杀菌又补钙。

这个办法在亳州的老药农中口口相传,但从来没有被写进教科书里。

季清漪做了对比试验,发现用这个土办法处理的苗床,根腐病发生率降低了七成。

“我要把这个写进明年的技术手册里。”季清漪在车载实验室里对陈秀莲说,语气认真,“民间经验加上科学验证,就是最好的技术方案。”

陈秀莲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这个——就是老法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亳州的老人都知道。”

“但柳沟村的人不知道。这就是你来这里的价值。”季清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陈姐,你有没有想过去考个技术员证书?你的实践经验完全可以弥补理论知识的不足。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你先自学,不懂的来问我。”

陈秀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我初中都没毕业——能考技术员?”

“为什么不能?”季清漪推了推眼镜,“技术员考的是实操能力和专业知识,不是学历。你种了十五年药材,实操能力比很多本科生都强。专业知识可以学——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上次我给你讲的土壤酸碱度,你第二天就能在地头上用试纸测pH值了。那个本科生学了一个学期才会。”

陈秀莲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季清漪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太会安慰人,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纸巾放在陈秀莲手边,然后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凡正好来车载实验室送检测样品,看见这一幕,靠在车门上没进去。

“怎么了?”

“没事。”陈秀莲用纸巾擦了擦脸,站起来朝他笑了笑,“季老师说让我去考技术员证书。我——我就是太高兴了。从来没想过——我也能考证。”

“考。”周凡说,“我给你报销报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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