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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藿香第二茬花期快要结束的那个周末,柳沟村迎来了一批不寻常的客人。
县旅游局组织的“田园综合体考察团”来了二十多号人,有旅行社的老板,有民宿联盟的负责人,有农产品电商平台的采购经理,还有几个据说是什么投资基金的合伙人。
一行人坐着两辆考斯特中巴车,在村里转了一上午,看了藿香基地、游步道、活动板房,又在老井台饭馆吃了顿农家菜。
周凡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全程陪同,给考察团介绍藿香种植的历史和药用价值。
介绍完了,考察团里一个穿着亚麻西装、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说:
“柳沟村的藿香是全国药典标准两倍以上的品质,这在全国药材产业里都不多见。我看不如搞个藿香药酒品牌,专门打养生概念,城里人准喜欢。”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老孙头和沈秋岚一听都觉得是个好主意,但村里没有人懂酿酒——工艺、配方、标准、许可证,一整套下来不比建个初加工车间简单。
考察团散了以后,沈秋岚在村委会把周凡拉到一边,说:“药酒这个方向真的可以试,但得先找个懂酿酒的人来指导我们。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选?”
周凡想了想:“县酒厂有个退了休的老师傅,姓温,前年我给他治过腰椎间盘突出,我去问问。”
隔天上午,周凡骑摩托车去了一趟县酒厂。
老酒厂的职工宿舍在厂区后面,是一排苏联式的筒子楼,楼道里一股陈年粮食发酵的味道。
温师傅住在二楼最东头,周凡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家居服,外套一件围裙,围裙上沾着米黄色的酒曲,脸上有一点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瓜子脸,丹凤眼,高鼻梁,嘴唇薄薄的,皮肤有种终日与蒸汽和酒曲为伴的人才有的那种润白光洁。
“你找谁?”
“温师傅在家吗?”
“我爸出去了,去赶集买枸杞,下午才回来。”她上下打量了周凡一眼,“你是柳沟村的周大夫吧?我爸跟我提过你——说前年给他治腰的那个村医比县医院的专家还厉害。”
“过奖了,我就是来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去村里帮忙做一批藿香药酒。”
女人眼睛一亮:“藿香药酒?用新鲜藿香入酒?”
“对。”
“这东西我做也行,我爸的手艺全传给我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印着“温酒坊·温如故”,背面是经营范围:固态法白酒、配制酒、米酒。
“你也是酿酒师?”
“独生女,五代酿酒,家里没儿子,这手艺就传到我身上了。”温如故笑了笑,推开房门让他进去,“你进来看一下吧,我正蒸着高粱,马上要出酒了。”
周凡走进房间。
温家的人把半个客厅改成了微型酿酒车间——蒸饭柜、糖化箱、不锈钢发酵罐,小得不能再小的蒸馏器,擦得锃亮,摆在窗户密的水珠,把外面的阳光滤成了一片柔柔的光晕。
空气里全是蒸熟了的高粱的甜香味和酒曲的微酸味。
温如故走到蒸馏器前面,关掉蒸汽阀门,拿了一只玻璃量筒凑在出酒口。
透明的酒液一滴一滴地滴进量筒里,她用手指沾了一滴,点在舌头上尝了尝,然后皱了皱眉。
“酒头太冲,甲醇没脱干净。”她把量筒搁在一旁,又从出酒口接了中段酒,尝了一下,这次满意地点了点头,“中段还行,六十二度,回头降度调香,刚好做藿香药酒的基酒。”
她端着量筒走到周凡面前,把量筒凑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
周凡低头闻了一下,高粱酒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瓶装酒要醇厚得多。
“好酒。”
“当然好酒,我爸传下来的配方,配了七种酒曲,高粱得用北方粳高粱,比南方的糯高粱出酒率低但更香。”温如故脸上带了点自信的神色,“你们村的藿香药酒,用这个做基酒,再配上今年新收的干藿香,浸三个月,出来的酒保证醇、药香浓、色发琥珀光——比市面上卖的那些药酒强得多。”
周凡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做品牌?”
温如故愣了一下,然后把量筒搁下,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没试过?县酒厂改制以后,我跟我爸想做自己的精酿品牌,但没钱,没渠道,没资质。白酒生产许可证要三百万注册资本,还要省级审批,我们哪有那个钱和路子。所以只能在家做点私酿,卖给老客户,糊口而已。”
她说着,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脱下围裙搭在沙发扶手上。
家居服是浅灰色的纯棉料子,领口很大,锁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饱满。
“周大夫,说句实话,你来找我爸的时候,我正好在犹豫要不要转行。”温如故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两年我爸身体不行了,我一个人撑不下这个酒坊。上个月有一批米酒酸败了,三千瓶全倒了,亏了一万多块,差点付不起下季度的房租。”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着他:
“所以你们村的藿香药酒,是我最后的希望。如果这批酒做成,至少在圈子里打出名气,以后还能有别的村子找我合作;如果做不成——我就把酒坊关了,去县城超市当收银员。”
周凡站起来,走到蒸馏器前面,拿起那瓶刚接的中段酒,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你做成的希望能有多大?”
“你帮我打通村里合作社的关节,我这边负责工艺和配方,明年二月份之前能出第一批样酒。只要品质好,我用老客户的关系网帮你们推到县城的礼品店和特产店。”
“那就试一次。”
温如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丹凤眼里映着蒸馏器铜管的暖光,嘴唇因为刚才尝酒而微微湿润,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周大夫,你容易信任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温师傅的女儿,温师傅信得过的人我就信得过。”
温如故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她推开客厅后面的一扇小门,穿过短窄的走廊,来到一座往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是青砖砌的,磨得光滑,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嗡鸣声。
“这是我们家老酒窖,解放前就在了,以前是县酒厂的基酒库,后来荒了,被我爸盘下来重新用。我带你去看看能装你们村那一批藿香药酒的窖藏条件。”
酒窖不大,三四十个平方,温度比外面低了七八度,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陈年酒香。
墙壁是石头垒的,石缝里渗出淡淡的水汽,天花板上吊着几个昏黄的灯泡,把整个地窖照得昏暗而温柔。
靠墙放着一排排陶坛,每个坛子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酒的品类。还有一些已经装瓶的酒,整齐地码在木架上。
温如故走在前面,边走边用手指敲敲陶坛,根据声音判断酒的发酵进度。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空坛前面,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周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