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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但她转身走到铺子角落的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听可乐,朝周凡扔了过来。
周凡一伸手接住。
“请你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下去继续拧螺丝,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周凡听出了那层外壳底下的东西。
“你不用谢我,救你爸是应该的。”
“我没谢你。”马小棠抬起头来,眉毛又挑了一下,“请你喝可乐是因为你今天是我顾客。”
周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可乐冰得牙根发酸,但在这个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格外痛快。
他把可乐罐搁在工具箱上,蹲下来,看着马小棠拆发动机。
“这辆摩托什么问题?”
“烧机油,活塞环该换了。”她把活塞从缸体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你看这儿,刮花了。不换的话再跑几个月就拉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真心喜欢这一行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是干一行怨一行,是干一行爱一行。
周凡蹲在旁边看她拆发动机,可乐罐搁在脚边,偶尔拿起来喝一口。
马小棠也不赶他,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蹲着,在满地的油污和零件之间,倒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你一个女的,不怕嫁不出去?”周凡半开玩笑地问。
马小棠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语气不变:“嫁得出去嫁不出去,跟修车有关系?”
“你天天的跟机油打交道,哪个男人受得了满手油的老婆。”
“那我就不嫁。”马小棠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摆在白布上,“我自己有铺子,自己能挣钱,用不着靠男人养活。”
话说得硬,但周凡注意到她攥扳手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不再问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小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工装往上缩了一大截,露出整截腰身。她的腰比一般的女人结实,但弧度还在,该细的地方细,该鼓的地方鼓,腹部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吃饭了没?”她问。
“没。”
“后头有灶,你自己去发动机,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周凡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后面是个小院子,晾着几件工装和牛仔裤,水龙头旁边有个煤气灶,上面的铁锅里还沾着上顿饭的油渍。
他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鸡蛋,还有一把小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周凡撸起袖子,把小青菜洗了,西红柿切了,敲了四个鸡蛋搅匀。煤气灶的火很猛,铁锅烧得冒烟,他倒油、炒蛋、下西红柿、加水、
面条端出来的时候,马小棠闻见了香味,抬起头来,鼻翼翕动了一下。
“吃饭。”周凡把两碗面搁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桌子上,递了双筷子给她。
马小棠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在外头住,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马小棠没再说话,低头呼噜呼噜吃面。她吃面很快,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细嚼慢咽,三下五除二一碗面就见了底。然后端起碗来喝汤,喝汤的时候额头上的机油印子被碗沿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
“好吃。”她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的汤汁,“比我自己做的强。”
周凡也把面吃完了,站起来去洗碗。马小棠在后面说了句:“放着我来洗。”
“你手上有油,我来吧。”
马小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黑乎乎的机油,然后站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挤了一大坨洗洁精,开始搓手。洗洁精打了好几遍,那些油污才勉强洗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印子。
她把手伸到周凡面前:“干净了。”
周凡看了她的手一眼。去掉油污以后,这双手其实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整齐,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老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碗还是我来洗,”周凡说,“你手上还有油味。”
马小棠把手收回来,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周凡洗完碗,回到铺子里。
马小棠已经把发动机的活塞环换好了,正在往回装。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犯困。
“你没睡好?”周凡问。
“这几天活多,从早忙到晚。”马小棠揉了揉眼睛,手上的机油蹭到眼皮上,她也不在意,“过年了,骑摩托车回家的多,修车的也多。”
“还有几辆?”
“加上你这辆,还有三辆。今晚得干到半夜。”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后槽牙上已经微微发黑的银汞补丁。打完哈欠她继续干活,扳手拧了两下,手臂忽然抖了一下。
周凡抓住她的手腕。
“你手抽筋了。”
马小棠咬着牙甩了甩手,眉头皱得死紧:“没事,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周凡没松手,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肌腱上,顺着筋肉的纹理往手肘方向推。
“你干吗?”马小棠想抽手。
“推拿。”周凡的手指在她小臂的肌肉上按了几下,找准了抽筋的位置,用力按下去。
马小棠“嘶”了一声,身子猛地绷了一下,但没再缩手。
周凡的手指在她小臂上走了几个来回,从手腕推到肘窝,又从肘窝推回来。她小臂的肌肉很结实,但此刻硬得像石头,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那是长期劳作导致的前臂肌群代偿性肥大。
“你这个不是今天才抽的。”周凡说,“长期用扳手,前臂屈肌群过度使用,不处理以后会发展成肱骨外上髁炎。”
“说人话。”
“网球肘。”
马小棠“哦”了一声,好像对这个诊断并不意外,但也没太当回事。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周凡按过的地方,说:“你还会正骨?”
“我是医生。”周凡松开她的手腕,“有红花油吗?”
“药箱里有。”
马小棠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铁皮药箱。
周凡打开一看,里面塞着创可贴、碘伏、消炎药,还有一瓶没用过几次的红花油。
底下的说明书都发黄了。
他把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再次握住马小棠的手腕。
“袖子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