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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吗?”颜锦问。
“像。”周凡说。
颜锦把白绸取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他手里:“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是我回国后绣的第一件东西。”颜锦说,没等他说话,转身又坐回绣架前,“你走吧,我要给翠花赶一床被面。”
周凡把白绸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多,周凡发微信给颜锦:“香囊里除了霍香和艾草,还有什么?”
对方秒回:“一点薰衣草。安神。”
周凡:“你住哪?”
颜锦:“赵翠花家隔壁,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周凡到的时候,颜锦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换了一件淡绿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等他。
“进来吧,翠花今晚去镇上了,不在家。”她说。
院子不大,三间房,收拾得干净。颜锦住东头一间。周凡走进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绣线、绣布、图纸,床头还架着一个半人高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工的牡丹图。
“你晚上还绣?”周凡问。
“不绣了。”颜锦给他倒了杯水,“从今天起,晚上不绣。”
“为什么?”
颜锦没回答,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腰间:“香囊挂了?”
“挂了。”
“好闻吗?”
“好闻。”
颜锦笑了一下,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绣花针,在灯下看着。周凡注意到她的手指——白天没看清楚,这会儿在灯光下,那双手美得惊心动魄。
十指纤长如葱管,皮肤白得透光,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的精致,反而像给这双手刻上了某种印记。
“周大夫。”颜锦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十二岁学绣,绣了二十四年。我的手指头能绣出最细的花瓣,最嫩的鸟羽。但在南方那家厂里,有一天我发现,我的手指头只会绣机器规定好的花样了。一针不能多,一针不能少。我不再是绣娘,我是工具。”
她抬起头看周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回来这些天,我这双手,天天想摸点什么。不是绣布,不是针。是人的皮肤。”
周凡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颜锦没有动。她仰起脸,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
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细得几乎一折就断,但在周凡掌心微微颤抖着,像绣花针穿过绣布时的频率。
“我的手,很冷。”颜锦说。
“我给你暖暖。”
周凡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又放到唇边碰了碰。颜锦整个人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周凡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周大夫……我的手指……是不是很苦……”
“是香的。”周凡说。
颜锦的眼眶湿了。她抽出手,站起来,踮起脚,把嘴唇贴上周凡的。她的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慢慢陷下去。周凡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细得惊人,像绣花针中间最细的那一截。
“我今晚不想绣了。”颜锦在他唇边说,“我想让你在我身上绣。”
周凡把她抱到床上。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片交叠的绸缎。颜锦的身子又软又轻,在他怀里慢慢打开,像一匹被水润过的白绢。
周凡的动作放得极慢,像在绣一幅极细的图,一针都不敢错。
颜锦的呼吸碎成一片,手指在他背上划出细细的线,像用针尖描一幅看不见的画。
后来她哭了,声音又轻又远,像绣线从紧绷的布面上一下下抽过,最后断在风里。
“周大夫……我想给你生孩子……”她在黑暗里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生个孩子……像你一样的……再苦我也愿意……”
周凡没说话,只是更深地抱住她。过了许久,颜锦像被抽了线的绷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侧过身,把脸贴在周凡胸口,像只温顺的猫。
“周大夫,我是不是……太主动了?”她小声问。
“没有。”周凡摸着她的头发,“你很好。”
“我在南方那十二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会织一种图案,唱一种调。”颜锦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今晚,我才觉得,我是个人。”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绣架前,把上面那幅未完成的牡丹图取下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她从绣篮里拿出一块新的白绸,重新绷上。
“我要绣新的。”颜锦说,“绣一个男人,他让一个绣娘重新拿起了针。”
周凡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裸背上,那道曲线像被天神用最细的丝线描出来的。
“周大夫,以后你多来。”颜锦说,没回头,“我每天晚上都给你留针线盒。”
周凡穿上衣服,走到她身后。颜锦已经拿起了针,开始起线,动作慢极了,像在绣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我走了。”周凡说。
“嗯。”颜锦没回头,只有拿着针的手微微一顿,“你兜里的白绸,别丢了。那是我绣的你。”
周凡摸了摸兜,白绸还在。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走了很远,他还能听见身后那轻轻的、针线穿过绣布的声音。
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