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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柳沟村,山花烂漫,空气里弥漫着藿香苗破土而出的清苦气息。
周凡正蹲在卫生室门口给赵翠花换药。
她前几日搬货扭了腰,正趴在诊床上哼哼唧唧。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同于往常的面包车,这次是好几辆黑色SUV,鱼贯而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这谁啊,这么大阵仗?”赵翠花支起身子,从窗户往外瞅。
周凡擦擦手,也探头去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高挑身材,一头利落的栗色短发。
她穿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踩着双尖头平底鞋。
一下车就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丹凤眼,目光扫过村子,像在丈量什么。
后面几辆车陆续下来五六个女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裤子,像是什么考察团。
“周大夫,你认识?”赵翠花问。
“不认识。”周凡摇头。
那短发女人径直朝卫生室走来,脚步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她停在门口,目光落在周凡脸上,微微一笑。
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自信。
“周凡医生?”
“是我。”
“你好,我叫姜寻,‘乡村振兴巾帼行动’项目组组长。”
“这次带团队来柳沟村,计划用一个月时间,深度调研合作社的模式,顺便帮你们做产业升级。”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周凡握上去。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一触即放。
“欢迎。”他说。
姜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药柜,再到诊床上的赵翠花,最后又回到周凡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周医生比我想象的年轻。”
“姜组长也比我想象的年轻。”
她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温度:“嘴挺甜。方便带我转转吗?”
“我要看看你们的中药材基地,还有妇女合作社的实际运转情况。”
周凡点头,回屋拿了件外套。
赵翠花从诊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衣服,目光在姜寻身上来回扫。
那眼神周凡太熟了——赵翠花在掂量对手。
“姜组长是吧?欢迎来柳沟村啊。”
赵翠花笑盈盈地走出去,步子迈得格外婀娜。
“周大夫,晚上还来我家吃不?我炖了鸡。”
“晚上再说。”周凡没把话说死。
姜寻被她这一声“副理事长”叫得舒坦,脸上的戒备松了几分,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先忙。”
“我先回小卖部,晚上周大夫你记得来啊。”
她走的时候,故意贴着周凡身边过去,肩膀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姜寻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周凡一眼,什么都没说,抬脚往村委会方向走。
“走吧,周医生。”
周凡跟上去。
她身后那五六个女人也跟了上来,一个个都冲周凡点头微笑。
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还有别的什么。
……
姜寻带来的团队一共六人。
除了她,还有——
沈念,项目组副组长,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
说话细声细气,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她皮肤白得过分,像是常年不见光。
一头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许卿,产业规划师,二十七岁,短款夹克配工装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走路带风,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快。
她嘴里总嚼着口香糖,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挑衅。
林青崖,财务分析师,三十岁左右,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看起来最好说话。
但她笑起来有酒窝,说话慢慢悠悠,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
顾澜,摄影师兼纪录片导演,二十四五岁,头发挑染了几缕蓝色。
脖子上挂着一台徕卡相机,走哪儿拍哪儿,镜头时不时对准周凡。
钟晚,项目助理,二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圆脸大眼睛,走路蹦蹦跳跳的。
她看周凡的眼神,明显带着一种“城里姑娘看乡下帅哥”的新鲜劲儿。
再加上一个司机兼后勤,叫蒋姐,四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毒辣。
周凡注意到,她在观察每个人。
这群女人一进村委会院子,就把老孙头吓一跳。
“周大夫,这……这是干啥的?”老孙头把周凡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省妇联的项目组,来调研的,顺便帮咱们做产业升级。”周凡说。
“省妇联?”老孙头眼睛一亮,“那是好事啊!”
“你接待你接待,我让李秀娥去弄饭。”
“先别急,她们自己带伙食。”
“那不成,来者是客……”
两人正说着,姜寻已经走到村委会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周凡一眼。
“周医生,来一下,咱们开个短会。”
周凡对老孙头点点头,跟了进去。
……
村委会办公室不大,一张旧长桌,几把折叠椅。
姜寻坐在主位上,两条长腿交叠,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衬得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周凡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其余六个女人围坐一圈。
“各位,介绍一下。”
“周凡,柳沟村卫生室医生,同时也是中药材合作社的技术顾问。”
“去年省里‘最美乡村医生’候选人,田园综合体项目的实际操盘手之一。”
姜寻的语气象是在念一份简历,目光却一直停在周凡脸上。
“咱们这次来,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梳理妇女合作社的运营模式,形成可复制的经验报告。”
“第二,帮助对接省里的销售渠道和品牌资源。”
“第三,拍一部纪录片,作为‘乡村振兴巾帼行动’的宣传案例。”
她说完,转向周凡:“周医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三件事我都没问题。”
“不过有两点得先说清楚。”
“第一,合作社的事,赵翠花是理事长,沈秋岚是村委主任,我只是顾问,决策得她们拍板。”
“第二,拍纪录片,得村民同意,别强行拍。”
姜寻笑了一下:“周医生挺有原则。”
“干基层工作,没原则不行。”
“行。”姜寻点头,“沈念,把调研提纲给周医生看一下。”
沈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站起来递给周凡。
她走到周凡身边时,周凡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干净清冷,跟她的人一样。
递文件时,她的指尖碰到周凡的手背,冰凉的,立刻缩了回去。
“谢谢。”周凡接过来翻了翻。
“我们今天先安顿,明天开始走访。”姜寻站起来。
“周医生,你帮我们安排一下住处?”
“村里有民宿,顾小满的‘云起小筑’,条件还可以。”
“行,你带路。”
周凡领着她们去了民宿。
顾小满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周凡带着一群女人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顾老板,这几位是省里来的项目组,住几天。”周凡说。
顾小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打量着这群城里来的女人。
脸上的笑容职业而疏离:“欢迎。房间有,但得自己收拾。”
“没问题。”
姜寻扫了一眼民宿的院子。
青石板铺地,墙角一丛月季开得正盛,二楼露台能看到后山的药材基地。
“环境不错。”
顾小满给她们分了房间。
姜寻一个人住二楼最里面那间,其他人两人一间。
周凡帮着搬了行李,正准备走,姜寻叫住了他。
“周医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想先听听你对合作社的真实看法。”
周凡回头看她。
她站在二楼走廊尽头,身后是敞开的房门,里面传来沈念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走廊的灯光昏黄,打在她脸上,五官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行。六点半,村口小卖部旁边有个饭馆,李秀娥开的。”
“李秀娥?”
“合作社的种植能手,也是……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姜寻挑了挑眉,没追问。
周凡下楼时,在楼梯拐角碰到了顾澜。
她正举着相机对着墙上一张旧年画拍,看见周凡下来,镜头一转对准了他。
“别拍。”周凡抬手挡了一下。
“为什么?”顾澜放下相机,歪着头看他。
蓝挑染的头发垂在肩头,衬得一张脸小巧精致。
“不习惯。”
“那你得习惯。”顾澜笑。
“我要在村里待一个月,你是我最重要的拍摄对象之一。”
“之一?”
“目前是之一。看你表现。”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
留下周凡站在楼梯口,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清香。
……
六点半,李秀娥的饭馆里。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她家堂屋改的,摆了三张方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李秀娥在灶房忙活,海兰在帮忙端菜。
赵翠花也来了,坐在靠里的桌子边嗑瓜子。
看见周凡带着姜寻进来,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秀娥,加两个菜。”周凡朝灶房喊了一声。
李秀娥探出头来,看见周凡身边站着个陌生女人。
高挑、干练、气质不俗。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来了?坐吧,马上好。”
姜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凡坐对面。
赵翠花立马端着瓜子凑过来,坐在周凡旁边。
“姜组长,吃得惯我们这儿的家常菜不?”赵翠花笑问。
“叫我姜寻就行。吃得惯,我老家也是农村的。”
“哦?哪儿的?”
“皖北。”
“那跟咱们这儿差不多嘛。”赵翠花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