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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柳沟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山峦、田野、屋顶,全都白茫茫一片,只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冷冽的空气中拉成一道笔直的灰线。
周凡坐在卫生室的炉子旁,往炉膛里添了块蜂窝煤,火苗舔着煤块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诊室里暖和得让人犯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对焦的老照片。
他刚给王桂兰打完针,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入冬以来犯得勤。
王桂兰趴在诊床上褪裤子的时候,周凡注意到她棉裤里头穿了条大红色的秋裤,裤腰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俗气得很,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打完针她坐起来穿衣服,背对着周凡,棉袄一裹,腰身还是圆滚滚的,把棉裤撑得紧绷绷的。
“周大夫,你这炉子烧得真旺。”
王桂兰系着扣子转过身,脸蛋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比我家那破炉子强多了,我那儿烧半天都不热。”
“回头我帮你看看,可能是烟道堵了。”
“那敢情好。”
王桂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周大夫,大柱从南方寄了腊肉回来,明天我给你送一块,你一个人过年也得吃点好的。”
周凡笑着应了。
王桂兰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周凡透过窗户看她走出院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他刚把门关上,手机就震了。
赵翠花的语音消息,嗓门大得手机喇叭都破音。
“周大夫!你在卫生室没?我给你炖了羊肉汤,一会儿给你端过去!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可别冻着!”
周凡回了个“在”,把手机扔桌上。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他拎起来往暖瓶里灌,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掀,赵翠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上盖着块白布,羊肉汤的膻香味儿隔着布都往外冒。
“趁热喝。”
她把盆往桌上一搁,掀开白布,汤还冒着滚烫的热气,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几块羊排沉在底下,肉炖得酥烂,骨头都快脱了。
周凡拿了两个碗,一人盛了一碗。
赵翠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紧身的红毛衣,领口开得低。
她弯腰端碗的时候,领口往下坠了坠,白净的一片被红色毛衣衬得格外扎眼。
“你今天穿得挺精神。”周凡喝了一口汤,随口说。
赵翠花瞟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怎么,平时就不精神了?”
“平时也精神,今天特别精神。”
“少来。”
赵翠花嘴上嗔着,眼睛却笑弯了,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手腕上那个银镯子叮当响。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嘴甜?”
周凡没接话,低头啃羊排。
赵翠花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碗喝汤,喝了两口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周大夫,你说……你一个人在这村里,晚上不冷清啊?”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周凡抬眼看着她。
赵翠花的眼神直勾勾的,里面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热乎劲儿,像她碗里那层油花,亮晶晶地浮在最上面。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上还沾着汤水的一点油光,润润的。
“习惯了。”周凡说。
“习惯什么呀。”
赵翠花撇了撇嘴。
“你才多大,三十出头吧?正是火力旺的时候,一个人睡冷被窝,多遭罪。”
她说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凡身边,伸手拿他面前的空碗。
弯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一截。
周凡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赵翠花直起身,装作没注意他的视线,把碗拿到灶台边去洗。
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他,腰肢随着洗碗的动作轻轻扭动。
周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油烟味,和身上那股廉价雪花膏的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翠花洗着碗,动作忽然慢下来。
她感觉到了背后的温度。
“周大夫……”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颤。
“你站这么近干啥?”
周凡没说话,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按在水池边沿,把她圈在灶台和自己身体之间。
赵翠花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耳根红透了,脖子上的细绒毛都竖起来。
“翠花姐。”
周凡的声音很平,是贴着她耳朵说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你刚才说,一个人睡冷被窝遭罪。”
赵翠花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你呢?”
他问。
“你男人多久没回来了?”
赵翠花的身子绷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两个多月了。”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打电话说年前回来,又说不一定。”
周凡的手落在她腰上,隔着毛衣,底下是暖暖的、软软的一圈。
赵翠花把水龙头关了,湿漉漉的手指抓住他手腕。
她没往外推,只是攥着。
灶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黏稠起来,炉子上的水壶还在轻轻响,窗玻璃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
周凡把她的脸转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赵翠花呜咽了一声,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
“门……门锁了?”
她趁着喘气的空当,小声问了一句,眼睛往门口瞟。
“锁了。”
周凡刚才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插上了。
赵翠花这才松了口气,再不问什么,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再往后的事,像是被灶房里那层热气蒙住了。
只有炉火在响,水壶在响。
搪瓷盆被碰了一下,汤轻轻晃出来一点,没人去管。
灶台边凉,她打了个激灵,往他怀里缩了缩。
墙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颤颤悠悠,好久之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
缓了好一会儿。
赵翠花理了理头发,把毛衣拉平整,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个死鬼。”
她嗔了一句,声音还是软的,没什么力气。
“汤都给我晃洒了。”
周凡笑了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擦,把盆端到桌上。
赵翠花把棉袄穿上,理了理头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还来给你送汤。”她说。
“还送?”
“送。”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一下又合上。
“你这炉子烧得旺,汤凉不了。”
人走了。
周凡站在灶台边,看着搪瓷盆里洒出来的羊肉汤已经凝了一层白油。
手机又震了,李秀娥发来的微信。
“周大夫,明天来家里吃饺子吗?我包了酸菜馅的。”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周凡回了个“好”。
他坐下来,盛了碗剩下的羊肉汤,慢慢喝着。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水壶又咕嘟咕嘟响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柳沟村都裹进了一片白里。
……
第二天下午,周凡锁了卫生室的门,踩着雪往李秀娥家走。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
村道上只有他一个人,脚踩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李秀娥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
周凡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混着酸菜和猪肉的香味飘出来,酸溜溜的,勾得他胃里一阵响。
“秀娥。”他喊了一声。
灶房门帘一掀,李秀娥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了件碎花棉袄,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边,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脸上沾了点面粉,鼻尖上一点白,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她缩回去,周凡跟进去。
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骨头汤,蒸笼里冒着白气,饺子还没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