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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烤全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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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周凡是被羊肉味熏醒的。

天还没亮,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带着焦香和孜然味的羊肉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灌。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

香味越来越浓,还夹着炭火的烟气和一阵阵的笑闹声。

他穿好衣服出门。

雪停了,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把村东头的老晒场照得朦朦胧胧的。

晒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郑厉和方好支了一个简易的烤架,是用几根钢筋和铁皮焊的,

架子上架着一整只羊,已经烤得金黄冒油,苏晚照正拿着一把大刷子往上刷料油,每刷一下,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林疏影蹲在旁边切配料——洋葱、姜片、蒜末、孜然粒、辣椒面、盐,码在几个小碗里。

沈小满负责翻动烤架上的羊,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脸被炭火烤得通红,嘴里还在数数:“左三圈右三圈,翻面——”

沈知味站在一旁统筹全局,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时不时看一眼,提醒沈小满翻面的时间。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着比前两天随意多了,但站在那里指挥的样子仍然带着一股天生的利落。

“周医生来了!”沈小满第一个看见他,挥着手喊。

周凡走过去。

烤全羊的香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头晕。

羊皮已经烤得酥脆,金红色的油脂从划开的刀口里往外冒,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苏晚照往羊身上又刷了一层料油,香料的味道被热气一激,散得更开了。

“这是今天的品鉴菜?”周凡问。

“对。”沈知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烤全羊。羊是昨天从合作社买的,现杀的。腌料用了柳沟村的黄芪粉、当归粉、藿香碎和本地辣椒面。炭火是后山的果木炭。”

她说着把奶茶递给他。

周凡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咸奶茶,里面放了炒米和奶皮子,热乎乎的,暖胃。

“谁烤的?”

“苏晚照。”沈知味朝烤架那边努了努嘴,“她以前在内蒙古待过三年,跟一个蒙古族师傅学的烤全羊。”

苏晚照从烤架后面抬起头来。

她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三十来岁,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但有一种沉稳的、让人放心的气质。

她朝周凡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刷料。

赵翠花也来了。

她站在晒场边上,怀里抱着一筐洗好的碗筷,远远地看着这边。

周凡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你那几个城里女人昨天找我定了碗筷,我给送过来。”赵翠花把筐往地上一搁,眼睛看着那只烤全羊,“这么大一只,够二十个人吃。”

“中午一起吃。”

“我可不去。”赵翠花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你们一伙的。”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背影直直的。

周凡看着她的背影,没追。

烤全羊前后烤了将近三个小时。

苏晚照把火候控制得极好——先是猛火把表皮烤脆,然后转中火慢慢烤透,最后再用文火把油脂逼出来。

每半小时翻一次,每翻一次刷一层料油,翻到第五次的时候,整只羊已经通体金红,皮脆肉嫩,用刀划开的时候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中午,晒场上支起了一张大圆桌——是从村委会借来的折叠桌,铺了一块蓝印花布。

桌上摆了烤全羊、手抓饭、凉拌藿香苗、酸奶黄瓜、炒米奶茶。

方好还蒸了一锅莜面,是昨天剩的面团发的,暄暄软软的。

周凡坐在主位上。

六个女人围在桌边,沈小满挨着他坐,方好在另一边。

沈知味坐在他对面,郑厉在旁边,林疏影和苏晚照坐在斜对面。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周医生,先吃哪块?”苏晚照拿刀站在羊旁边,问他。

“羊肩。”

苏晚照点点头,一刀切下羊肩肉,片成薄片装盘端过来。

羊肉外皮酥脆,内里粉嫩,肥瘦相间,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凡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皮是脆的,嚼起来咔嚓响;肉是嫩的,汁水在齿间爆开;腌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理,黄芪和当归的药香托着羊肉的鲜,藿香碎和辣椒面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好。”周凡说,“皮脆肉嫩,火候准。腌料里的黄芪和当归提了鲜,没有抢味。孜然和辣椒的量卡得刚好,不多不少。”

苏晚照笑了一下,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那当然,我烤了十五只羊才学会。”

大家开始动筷子。

方好给周凡夹了一块羊排,沈小满往他碗里舀手抓饭,沈知味盛了碗奶茶递过来。

周凡碗里的东西堆成了小山。

他夹起羊排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沈小满眼疾手快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周医生,擦擦嘴。”

周凡接过纸巾擦了擦。

沈小满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

方好在旁边看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被沈小满瞪了一眼。

林疏影给周凡盛了一碗酸奶黄瓜,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全程话最少,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安安静静地给大家添菜。

周凡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举着筷子,但每次夹菜都等别人夹完再动,像是习惯了退在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柔顺地垂在肩头,整个人淡淡的,存在感很低。

“林编辑。”周凡叫她。

林疏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杂志做美食专栏?”

“嗯。”她点点头,“每期做一个食材专题。这期本来想做柳沟村的药材,但被知味轩抢先了。”

“所以你是来抢选题的?”

林疏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

周凡看着她,忽然想起李秀娥——两个人都是安安静静的类型,但李秀娥的安静是灶火一样温吞吞的,林疏影的安静更像是雪后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都有。

吃完午饭,大家把桌子收拾了。

苏晚照用剩下的羊骨头和边角肉熬了一锅汤,加了萝卜和粉丝,留着晚上喝。

方好把剩下的面团做成馒头,郑厉把没用完的药材收进箱子里,沈小满负责洗碗。

沈知味站在晒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山,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周凡走过去。

“想什么呢?”

“想柳沟村。”沈知味喝了一口奶茶,“想这个地方为什么能把人留住。”

“留住了谁?”

沈知味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你算一个。”

“我本来就在这儿。”

“但你可以走。”沈知味说,“你读过大学,有执业资格证,省城任何一家医院都能进。但你留在这个村里,一待就是三年。”

周凡没接话。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雪后松针的冷香,吹得晒场边上的枯草簌簌响。

远处的藿香基地覆着雪,一片白茫茫的,只有几棵没被雪盖住的枯枝从白里探出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沈知味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把杯子搁在桌沿上。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伸手把他棉袄领子上沾的一根羊毛摘掉了,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瞬。

“周医生,”她说,“今晚有空吗?”

“做什么?”

“聊聊。”沈知味收回手,插进棉袄兜里,“关于柳沟村的药材宴——我想做一套完整的方案,需要你的意见。去我屋里,安静。”

她说“安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

周凡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白天她站在这张桌子前指挥全局的那种干练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几点?”

“十点。”

周凡点点头。

沈知味转身走了,去帮方好收拾东西。

周凡站在晒场上,手插在兜里,看着雪地上来来回回的脚印。

烤全羊的炭火还在余烬里冒着最后几缕青烟,羊肉的香气混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

他往回走。

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时,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卫生室,他坐在诊桌前整理处方。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拿起手机,给赵翠花发了条消息:“晚上在不在?”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在。来吃饭?”

“可能晚点。”

“多晚都等。”

周凡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的枣树渐渐被雪裹成了白色。

他闭着眼,闻着诊室里淡淡的药味——陈皮、甘草、当归——还有若有若无的烤羊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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