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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更加密集的皮靴声和哨子声。城里的日军主力听到爆炸,已经开始回防宪兵队了。再耽搁下去,不用半炷香,他们就会被彻底包饺子,死无葬身之地。
救不回书生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剜在林山河的心上。
不光救不回,他还必须得活着冲出去!他必须赶在黑岛散布假消息之前,把这个惊天陷阱,汇报给军区首长!这已经不是几个兄弟的生死问题,这是关乎整个太行山几万抗日军民存亡的战略大事!
林山河死死咬着下嘴唇,直接咬下了一块皮肉,腥咸的鲜血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撤!全体突围!”
林山河从地上的尸体上捡起两把满仓的三八大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一样冲出了牢房。
“老林,书生呢?!”雷豹打空了双枪,退到林山河身边,红着眼问。
“不在里头!被转移了!”林山河大吼一声,“咱们中计了!黑岛要拿书生钓整个根据地的主力!咱们得马上杀出去报信!否则太行山就完了!”
雷豹和石锁听得脸色煞白。大伙儿都知道这话里的分量。
“娘的!拼了!”石锁一刀剁翻眼前的鬼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顺着楼梯往上冲!石锁开路,豹子居中,俺断后!哪怕剩最后一口气,也得给俺爬出这县城!”
林山河端起步枪,连瞄都不瞄,“砰砰”两枪,干掉了两个正准备扔手榴弹的鬼子。
剩下的五个汉子,结成了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型。没有退路,只有往前杀。
这是一场真正的绞肉机之战。
狭窄的石头楼梯上,每一级台阶都铺满了日伪军的尸体。武工队完全是踩着血肉在往上冲。
石锁冲在最前面,他的大刀片子已经卷了刃,砍在鬼子的钢盔上直冒火星子。他的左胳膊被子弹打穿,骨头露在外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右手抡着刀,硬生生地在人堆里劈开了一条血路。
“噗呲!”一柄刺刀从侧面扎进了石锁的大腿。
“滚你娘的!”石锁怒吼一声,竟然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任由刺刀穿透自己的大腿,借着这股子狠劲,一头撞碎了那个鬼子的鼻梁骨。
雷豹在中间,捡了一把鬼子的百式冲锋枪,对着楼梯上方疯狂扫射。
林山河走在最后,他的“鹰眼”在硝烟中发挥到了极致。谁敢露头,谁敢架机枪,他的子弹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瞬间收走对方的性命。
从地下二层杀到地面一层的大院里。
短短几十级的楼梯,他们仿佛走过了一整个地狱。
又有两个弟兄倒在了楼梯上。老白,那个一直给大伙儿熬树皮汤的卫生员,为了给雷豹挡一颗子弹,胸口被打成了马蜂窝。临死前,他死死抱住一个鬼子的腿,给雷豹争取了换弹匣的时间。
冲出大院,外面的冷风一吹,大伙儿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宪兵队的大院里已经是火光冲天。爆炸引起的大火正在蔓延。
“往西城门方向撤!那边全是老胡同,地形复杂!”林山河辨认了一下方向,大声指挥。
四个人,四个血葫芦。互相搀扶着,撞开宪兵队的后门,扎进了错综复杂的居民区胡同里。
身后的哨声响成了一片,成群的鬼子像疯狗一样在后面紧追不舍。军犬的吠叫声在冬夜的县城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路,完全是在用命填。
只要遇到阻击的巡逻队,雷豹和石锁就不要命地往前冲,林山河在后面点名。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洒下了一路触目惊心的血迹。
半个时辰后。
四个人终于杀到了西城门附近。
此时的西城门,已经如临大敌。城门紧闭,城门楼子上架着两挺重机枪,一排探照灯把城门口照得雪亮。几十个鬼子端着枪,躲在沙袋后面,死死封锁了出城的通道。
“老林,冲不出去了。”雷豹靠在一条胡同拐角的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大腿和腰上中了两枪,血流了一地,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石锁更惨,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整个人像个血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山河探出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防备,心直往下沉。
正面冲,绝对是死路一条。重机枪一响,他们这几个人连五秒钟都撑不过去。
可是,后面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到军犬杂乱的爪子声。
“营长。”
就在这时,一直跟着他们冲杀出来的那个老兵,老侯。突然开了口。
老侯今年四十多了,平时在队伍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他这会儿靠在墙上,嘴里不停地往外溢着血沫子。他的肚子上,中了一枪,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他用手捂着,可血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侯从腰里解下三颗边区造手榴弹,用牙咬着布条,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老侯!你干啥!”林山河眼眶一热,一把按住他的手。
“营长,俺不行了。走不动了。”老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看了看石锁和雷豹,又看了看林山河。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俺知道,书生还在他们手里,咱们根据地十几万人不能上了鬼子的当。”
老侯推开林山河的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们是狼,俺是头老黄牛。狼得活着回山里,带大伙儿去咬断黑岛那畜生的脖子。”
老侯转过身,背对着城门口那刺眼的探照灯光。
“营长,带着弟兄们,回家!”
话音未落。
老侯突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扯开喉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双手抱着那捆手榴弹,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冲出了胡同口,迎着城门楼子上的重机枪阵地,发起了绝命冲锋!
“八路!开火!”
城门楼子上的鬼子发现了他。
“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瞬间撕裂了老侯的身体。他的身上爆开一朵朵血花,棉袄被打成了碎片。
可是,这关东汉子硬是凭着一口气,在倒下之前,将那捆手榴弹狠狠地扔进了沙袋阵地里。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城门底下腾空而起。重机枪阵地瞬间被炸成了废墟,几个鬼子被炸飞上了半空。城门的一角,也被这剧烈的爆炸崩塌了一大块。
“老侯——!!!”
林山河、石锁、雷豹,三个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走!别让老侯白死!冲出去!”
林山河咬碎了钢牙,架起石锁,雷豹端着枪掩护。三个人趁着城门口大乱,硝烟弥漫的当口,踩着老侯用命炸出来的缺口,冲出了西城门。
城外,是茫茫无际的风雪原野。
黑暗瞬间将他们吞没。
身后的晋中县城,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和哨声响彻夜空,大批的日军正打着火把从城门里涌出来追击。
林山河架着石锁,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他的脑子里,只有老侯临死前的那个背影,和黑岛在喇叭里那句阴毒的话。
“这盘棋,我黑岛,赢定了。”
林山河一头栽倒在雪窝子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积雪。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奄奄一息的石锁和雷豹,看着这座在夜幕下像一头怪兽一样的县城。
这满地的积雪,都已经被他们弟兄的血染红了。
血染城关。
可是,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黑岛要拿周文远当诱饵,在押送的路上,将太行山的主力部队一网打尽。
没有了电台,满身是伤,身后还有追兵。
林山河死死攥着手里的残枪,仰起头,看着黑压压的夜空。
“书生,你挺住。”
“太行山,还没塌呢。”
悬念,如同这冬夜里刺骨的寒风,将林山河逼入了一个更加绝望的死角。他该如何在黑岛的眼皮子底下,抢在主力部队落入陷阱之前,送出这份关乎几万人性命的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