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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骂娘,想把安田一脚踹回地窖。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他知道,安田说得对。要想在弹药耗尽前挡住鬼冢正雄这几千头疯狼,这是唯一、也是最狠的一招险棋。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冰冷的空气顺着嗓子眼,一直凉到了肺管子里。
他慢慢地弯下腰,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安田的胳膊,将他从雪地里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安田那只冰凉、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死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林山河的手掌很大,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掌心热得发烫。他握得很紧,紧得安田甚至能感觉到他手部肌肉微微的颤抖。
两个来自不同国家、本该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男人,在这一刻,在这枪林弹雨的掩体后头,久久地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兄弟。”
林山河的声音哑得像破锣,眼眶里通红一片,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俺在后头看着你。等你回来,俺请你喝太行山最烈的地瓜烧。”
安田笑了。笑得那么坦荡,那么纯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小虎!泥鳅!”
林山河猛地松开手,转过身,一声狂吼。
“给老子把所有的汤姆逊端起来!火力掩护!护送安田出阵地!”
“是!”
二十几把冲锋枪,在同一时间探出掩体,朝着鬼子最密集的方向,泼洒出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金属弹流。
趁着鬼子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瞬间。
安田健二深吸了一口气,拎着那个黑色的扩音喇叭,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猛地翻出了破庙的矮墙,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和硝烟之中。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利用地上散落的石块和尸体作为掩护,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快速地匍匐前进。
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嗖嗖”地飞过,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背上。但他连停顿都没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处高高耸立的、被炸断了一半的巨石。
那里,是日军冲锋阵地的最前沿,也是距离鬼子兵最近的一个制高点。
终于,安田爬到了那块巨石的后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他摸了摸手里的铁皮喇叭,按下了开关。
山谷里,枪炮声依旧震耳欲聋。
鬼冢正雄在后方的山包上,正挥舞着指挥刀,疯狂地催促着士兵们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就在这几千名日本士兵端着刺刀,准备再次向破庙发起死亡冲刺的瞬间。
一阵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声音,突然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在落马坡狭窄的山谷上方,轰然炸响!
紧接着。
一个用极其纯正、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日语声音,顺着大喇叭,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日本士兵的心头上。
“大日本帝国的士兵们!你们停下!都给我停下听着!”
安田健二没有躲在石头后面。
他拿着大喇叭,迎着漫天的风雪,直接站到了那块巨石的最顶端!
他没有穿伪装服,那一身虽然沾满泥血、但依然能看出是中国军装的衣服,在日军的视线中显得如此突兀。
“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第三师团、野战医院一等卫生兵,安田健二!”
安田的声音通过喇叭的放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愤,在山谷里回荡。
前沿阵地上,正准备冲锋的鬼子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听到了母语,听到了关西口音,看到了一个穿着中国军装却自称是帝国士兵的人,站在最显眼的石头上。这种极其荒谬的画面,让这些早就被冻饿和杀戮折磨得神经衰弱的士兵,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错愕之中。
“不要开枪!听他说什么!”几个基层军官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压下了手下的枪口。
安田站在巨石上,看着
“同胞们!你们还要被骗到什么时候!你们还要在这片不属于我们的土地上,流多少无谓的血!”
安田撕心裂肺地吼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你们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那些被烧毁的村庄,看看那些被杀死的无辜老人和孩子!这就是我们在国内被教导的‘大东亚共荣’吗?我们变成了什么?我们变成了一群连野兽都不如的恶魔!”
山谷里,出奇的安静。除了风声,只有安田那悲恸的声音在回荡。许多日本士兵的眼神开始躲闪,他们看着地上的中国老百姓尸体,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们以为,只要打赢了这片山沟,你们就能光宗耀祖地回家吗?”
安田猛地拔高了嗓音,抛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惊天炸弹。
“你们全都被军部那些疯子骗了!”
“太平洋舰队已经完了!联合舰队被美国人彻底全歼了,连一艘木板都没剩下来!”
轰!
这句话一出,几千名日军阵营里,就像是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他在胡说什么!”
“联合舰队天下无敌,怎么可能被全歼!”
安田没有理会那些惊呼,他眼含热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不仅是舰队!东京……我们的首都东京!”
“每天都在被美国人的轰炸机投下燃烧弹!天空被烧成了红色,无数的房子化为灰烬,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孩子,正在烈火中哀嚎,正在变成焦炭!”
“日本,已经败了!这场该死的战争,我们已经彻底输了!”
“哐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三八大盖掉在了石头上。
这清脆的响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恐惧、绝望、思乡的崩溃情绪,像是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瞬间在几千名日军士兵中疯狂蔓延。
他们大多是农民的儿子,被强征入伍,本以为是来建功立业。可现在,站在异国他乡的冰雪里,却听到自己的老家正在化为灰烬,自己的家人正在烈火中挣扎。
“母亲……”一个年轻的鬼子兵突然捂住脸,扔下枪,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大面积的军心动摇,阵型在这一刻,彻底涣散!
山包上,鬼冢正雄听到喇叭里传来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扭曲成了极度恐怖的形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八嘎呀路!他在撒谎!他在蛊惑军心!”
鬼冢正雄像是一头疯狗一样跳了起来,拔出指挥刀,指着安田的方向,发疯似地狂吼。
“杀了他!给我打碎那个喇叭!打死那个叛徒!”
可是,底下的士兵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根本没人听他的指挥。
“机枪手!开火!谁不开火我就毙了谁!”鬼冢正雄一刀砍翻了一个发愣的通讯兵,一把夺过旁边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亲自操刀。
他满脸狰狞,死死地瞄准了站在巨石上、正准备继续喊话的安田健二。
巨石上。
安田看着底下陷入混乱的日军,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林山河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到了沈秋疲惫却坚强的脸,看到了那些他拼命救治过的中国伤兵。
“谢谢你们。我终于,解脱了。”
安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纯净、安详的微笑。
他重新举起大喇叭,迎着风雪,准备喊出最后一句:“放下武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