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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长夜皆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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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镇外的冷风,卷着满地的硝烟和雪沫子,刮得人睁不开眼。

“十分钟到了!林山河,你交不交枪!”

楚天鹏站在吉普车上,手里举着那只从美国佬那儿弄来的镀金怀表,扯着嗓门通过大喇叭狂吼。他身后的国军炮兵阵地上,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扬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清水镇连同后方医院炸成一片平地。

林山河站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身上那件破棉袄随风鼓荡。他没带枪,两手空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楚天鹏,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嘲弄。

就在楚天鹏急赤白脸,准备下令强行开炮的当口。

“嗡——”

一辆挂着战区长官部特许通行牌照的美式边三轮,像是一头疯牛般从大路尽头狂飙而来。车还没停稳,一个挂着少将衔的通讯高参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加急电报,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住手!都把枪放下!楚天鹏!长官部十万火急手令!”

楚天鹏愣住了,手里的怀表差点掉在雪窝子里。他眼皮子一阵狂跳,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了脑门顶上。

那少将高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吉普车跟前,一把薅住楚天鹏的领子,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地骂道:“你闯下弥天大祸了!赶紧撤兵!”

“撤兵?凭什么!林山河的人现在连子弹都没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你娘个腿!”

高参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把那份电报狠狠地摔在楚天鹏的脸上。

“你自己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两个小时前,美国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亲自通电重庆统帅部!那两个被孤狼团救出来的美国飞行员,直接越过了军令部,把八路军在太行山血拼日军、护送盟军的壮举,发给了美国所有的报纸!”

高参喘着粗气,指着楚天鹏的鼻子:“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是孤狼团在太行山打残了骷髅联队,保住了拦水大坝!连委员长都亲自通电全国,嘉奖第八路军!你现在要是敢动林山河一根毫毛,或者开一炮,明天早上美国人的军援就能全停了!委员长说了,你敢开炮,就摘了你的脑袋去平息盟军的怒火!”

轰!

楚天鹏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口大锅,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吉普车的真皮座椅上。

他煞白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站得像一尊铁塔般的林山河,终于明白自己这回是彻底踢到了一块多硬的铁板上。

“撤……撤兵……”楚天鹏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哆嗦着嘴唇下达了命令。

一场一触即发的内讧,就这么在国际大势和孤狼团硬生生打出来的威名面前,消弭于无形。国军的大部队像是一群夹着尾巴的野狗,灰溜溜地调转车头,撤出了清水镇。

看着楚天鹏的车队消失在风雪中,破庙阵地上的孤狼团弟兄们,终于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赢了!咱们活下来了!”

泥鳅把手里的破枪往天上一扔,抱着旁边的小虎又蹦又跳,眼泪糊了满脸。

宋远政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沙袋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可是。

站在阵前空地上的林山河,听着身后的欢呼声,看着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却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打了胜仗那样,扯着破锣嗓子跟弟兄们吹牛打屁。

他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清水镇。

镇子里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后方医院的院子里,伤员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来透气。雷豹躺在担架上,那条断了的胳膊已经重新包扎好,正咧着大嘴跟旁边的二连长吹嘘自己开坦克撞碉堡的光辉事迹,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沈秋带着几个卫生员,忙前忙后地给战士们换药、熬粥。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久违的粮食香味。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憧憬着明天。

林山河顺着墙根,慢慢地走过这些热闹的人群。

“团长!来喝口热粥吧!刚熬好的!”一个老乡端着碗凑过来,满脸的感激。

“团长,俺们这回算是把小鬼子给打绝种了!痛快啊!”几个战士大声嚷嚷着。

林山河停下脚步,木然地看着他们。

他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伸手接过那碗粥,随便喝了两口,只觉得这平时最香甜的棒子面,此刻在嘴里却如同嚼蜡,一点滋味都没有。

他把碗递还给老乡,摆了摆手,继续顺着墙根往前走。

周围的喧嚣、欢笑、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仿佛都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能看到,能听到,但就是融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鬼哭峡的地下指挥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变得很慢,慢得像是随时会停下。

他穿过镇子,躲开了所有想找他搭话的人,一个人默默地走上了清水镇后头的那座小山包。

太阳已经落山了,冬日的黄昏短得可怜,夜幕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迅速地扣了下来。

山头上光秃秃的,只有几块被炮弹炸得发黑的石头。

林山河随便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了那个用粗布包着的木雕野狼,还有一把在战场上缴获来的、只剩下一半的劣质日本清酒。

他把那个刻着“二狗”两个字的木雕放在面前的石头上。然后咬开酒瓶的塞子,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在烧,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天,彻底黑透了。

太行山的夜风呼啸着刮过山脊,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山河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山头上。山下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清水镇;山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的。

他想过无数次,等手刃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仇人,等把那把匕首扎进鬼冢正雄心脏的时候,他一定会仰天大笑,一定会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他要把这八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流的所有血,都在那一刻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可是。

当鬼冢正雄真的倒在血泊里,当那颗不可一世的脑袋真的被砍下来的时候。

没有狂喜。没有痛快。

只有空。

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连骨髓都感到发冷的空洞。

林山河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夜空中那几颗惨淡的星星。

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了民国二十七年的冬天,孤狼团刚成立没多久。鬼子大扫荡,队伍断了粮。他在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带着弟兄们啃树皮、煮皮带。那时候,他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林家沟那口被鲜血染红的水井,就能看见爹被挑在刺刀上的惨状。

那股子恨意,就像是一把火,硬生生地把他的命给吊住了。他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就没人杀鬼冢正雄了。

他又想起了民国二十九年在黑风口打阻击。一发迫击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一块弹片直接豁开了他的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当时连麻药都没有,老军医用绣花针给他缝肚皮,疼得他几次疼死过去。

那时候,他在梦里都在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那个刀疤脸的名字。是那股恨,让他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把命给抢了回来。

恨,是他这八年来的粮食,是他的水,是他喘气的动力。

为了这份恨,他逼着自己变成了一头没有感情的狼。他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他看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倒在自己身边。大柱子、老猫、石头、栓子、安田……

他把这些账,全都算在了鬼冢正雄的头上。

他就像是一个推着千斤重石上山的苦力,咬着牙,流着血,连腰都不敢直一下,就为了把石头推到山顶,把那个仇人砸得粉碎。

现在,石头推到山顶了,仇人被砸碎了。

可是,他这副肩膀,突然就空了。

林山河把手里空了的酒瓶子狠狠地砸在远处的石头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爹……丫儿……”

林山河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掌心里感受着脸颊上冰凉的泪水。

“仇报了……小鬼子杀绝了……”

“可是,俺咋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大块肉呢……”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声。

他突然发现,除了打仗,除了杀小鬼子,除了报仇,他林山河,或者说林二狗,竟然不知道自己还会干什么。

他不识字,拿不起笔杆子。他也不会种地了,这双手沾满了太多人的血,摸着锄头都觉得别扭。

这八年,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活成了一把用来复仇的刀。

现在,仇人死了,这把刀,该往哪儿放?

漫长的黑夜里,没有谁能回答他。

太行山的风依然冷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从前半夜,一直坐到了后半夜。

山下的灯火一家接着一家地熄灭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他一个清醒的孤魂野鬼,在这荒凉的山头上游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嘎吱,嘎吱……”

身后传来了一阵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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