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侍女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快步往后院深处走去。
角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三下,得了应允才推门而入。
朱文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侍女福了一礼,道:“朱先生,殿下请您去正堂一趟。”
朱文合上账册,随口问道:“何事?”
“曹国公李景隆来了,殿下吩咐请您过去面见。”
朱文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微微一僵。
李景隆,这个名字已经十多年不曾听人当面提起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下一瞬,一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面孔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建文朝,李景隆还是他的臣子,跪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口口声声说着“臣誓死报陛下”。
后来燕军南下,这个口口声声誓死报陛下的人,不仅没有守住南京,反而成了燕王入城时最先迎降的那一批。
再后来,他就再没有见过李景隆。
他和张三丰隐居,李景隆在永乐朝继续做他的曹国公。
这么多年了,他隐姓埋名住在这座公主府里,打理产业、翻阅账册、抱孙子晒太阳,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可现在,姑姑让人来叫他去见李景隆。
他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不见。
随便找个什么借口。
身体不适、外出未归、账目紧急脱不开身。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姑姑派人来叫的。姑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为难,既然让他去见,就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朱文沉默了一息,将账册搁在石桌上,理了理衣袍,“走吧。”
正堂里茶香未散。
李景隆端着茶盏坐在客位上,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正在向叶灵兮说些应天城中的琐事。
他今天心情不错。
表姑点了头,合作的事基本有了着落,接下来只需与那位神秘的朱文先生见个面,把具体条款定下来便好。
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来。
李景隆下意识转过头去。
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外。
逆着光,面容还看不清,但从身量体态来看,大约四五十岁。
他跨过门槛,面容渐渐清晰,眉眼温和清雅,鼻梁挺秀,鬓边已经有了几缕银丝。
朱文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
朱文缓步走到堂中,先向叶灵兮行了一礼:“殿下。”
然后转过身,对着李景隆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李景隆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容,拱手还礼。
他仔细端详了朱文两眼,心里暗暗称奇。
这位掌握着公主府庞大产业命脉的人物,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商贾的精明外露,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山长或翰林。
只是不知为何,这张脸让他觉得莫名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景隆也不纠结,哈哈一笑:“久闻朱先生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景隆荣幸之至。”
朱文的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淡淡笑了笑,在叶灵兮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
侍女重新奉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从容,看不出半分不自在。
李景隆只觉得这位朱先生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深居简出、不苟言笑,却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攥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更不知道此刻朱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当年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要死社稷的人,老了。
叶灵兮端着茶盏,看着两人各自落座,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两位初次见面的远房亲戚:“景隆,这位就是朱文。你们二人还有亲戚关系。往后生意上的合作,都可以和朱文商议。”
朱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飞快地看了叶灵兮一眼,姑姑这是要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茶盏搁在茶几上,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扶手。
李景隆也是一脸懵圈。
亲戚?
他看了看朱文,又看了看叶灵兮,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家的亲戚谱系翻了个遍。
李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亲戚大多在淮西和应天,什么时候冒出个姓朱的亲戚来?
他放下茶盏,笑容里多了几分困惑:“不知道,我们是哪层关系?”
叶灵兮抿了一口茶,笑了笑,道:“表兄弟。”
李景隆愣住了。
表兄弟?
他母亲是朱元璋的姐姐,他的表兄弟都是朱家皇室血脉。
可眼前这个人姓朱名文,他从没听说过。
他盯着朱文的脸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面熟。
他记得自己确实有一个表弟。
建文帝朱允炆,小时候见过很多次,那张脸与眼前这张脸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老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染了几缕白霜……朱允炆。
朱文把“允炆”两个字颠倒过来,不就是“文炆”?
而“朱文”与“朱允炆”只差一个字。
朱文……朱文……表兄弟……
李景隆醍醐灌顶,脑子里乱糟糟的碎片一瞬间拼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唰地站了起来,顾不得擦手上的茶水,两眼直直地盯着朱文,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你……你……”
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穿着素色长衫,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景隆的双膝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朱文...朱允炆...连忙起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稳稳地托住了李景隆往下坠的身子。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是公主府生意上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