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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掉自己图上定向生长路径旁边的一小段虚线,重新画了一条更短的实线,指向晶核引入点这五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粉笔,指节发白。目光钉在自己画的两个字上,像要在那两个字里挖出一个答案。古法教她降温塑形,没教她位点控制。她练了十年冰系法术,以为神选位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什么?谁在选?选的依据是什么?
如果只是杂质位点随机成核的另一种说法。
那古法传承里的,不过是一个没有被问过为什么的经验。
粉笔在她手里发出极细的声,断了一小截。她把断的粉笔头扔回槽里,重新拿起一支。
我试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独立实验室墙边立着测试标靶。艾琳娜站在标靶前五米,林焰站在她侧面三步远的位置,以精神力分层聚焦维持观察。
她先做了第一次试错。魔力在掌心凝成水汽,然后压制水温进入过冷态——她试图引入晶核,但位点偏了,冰锥在半空中歪了一下,尖端的晶粒取向出现了微小的扭曲。林焰的精神力捕捉到了那几十条杂乱的晶界,比昨天优化后的冰锥多了将近一倍。
位点再往尖端压两毫米。他说,魔力密度梯度不要横向散,沿中轴线压。
艾琳娜没回头。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魔力。
这一次,魔力先稳稳地把水温压到过冷态区,停留了半秒——然后她以精神力在冰锥尖端精确地引入了一个单一晶核,不是随便引入,是按相图上定向生长路径的取向引入,让晶核沿着特定的晶格取向生长。
冰锥成型。
透明,锐利,断面比昨天那根更整齐。
林焰的精神力扫过内部结构。单一晶粒。晶体取向一致。内部几乎没有杂乱的晶界。昨天的冰锥还有少量残余晶界,今天这一根,几乎完全消失。
他说。
冰锥贯穿了标靶,钉在靶心。入靶深度比昨天再多一寸。靶后的木架被余劲震得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实验室门外,走廊上有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某位路过的导师被标靶的异响吸引,停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林焰的精神力扫了一眼门外那点逐渐远去的魔力波动,没在意。
艾琳娜转过身,没说话。她走到实验台边,拿起测相变临界点偏差的仪器,自己动手做了十组对照实验。林焰站在旁边,没插手。
第一组。仪器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来一个数值。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旋钮上停住,然后继续转。
第三组。偏差读数降到0.18。她抬手掠了一下额角的碎发,指腹上沾了一点细汗。
第七组,第八组。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0.15附近,不再往下降了。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十组。她把旋钮拧到底,等了五秒。读数还是0.15。
她把最后一组数据记下来,又翻出昨天第一次优化后的记录页,放在一起比对。
记录纸上,昨天的0.3℃和今天的0.15℃上下并排——偏差砍了一半。冰墙在极寒环境下开裂的几率,从每三次施法就有一次开裂,降到了六次以上才会出现一次。
15%降到7.5%,能量利用率损失也同样砍了一半。同样的魔力储量,她现在能多放出接近一倍的冰墙。
她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实验室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散热的细微嗡鸣和窗外远处钟楼敲了三下的钟声。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压了十年的东西,这时悄无声息地松动了半分。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尾有极淡的红。放在仪器旋钮上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半晌,她轻声说:原来不是古法错了。是古法没说清楚。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林焰没回应这句话。
他在记录数据。只记录了冰墙相变临界点偏差0.15℃能量利用率损失7.5%样本平均值-5.3℃。没有记录每个样本的真实值。
艾琳娜站在他身侧,呼吸极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到他面前的记录纸,停留了片刻,然后侧开。
她什么都没说。
也没问,为什么他只记录平均值,不记录浅色冰晶和深色冰晶之间的差异。
标靶上的冰锥还没化。实验室西边的窗户漏进傍晚的阳光,把冰锥的棱面照得闪闪发亮。两人在实验台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艾琳娜拿起粉笔,在自己那张心-魔-冰三角形图的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她的笔触很慢,像是在给十年的信仰写一份诊断书。然后在方框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三个字:待拆解。
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她没拍。
她的指尖在霜蓝法袍的袖口内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是她下意识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是第一个。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林焰听。
林焰抬眼看她。
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王女、也不把我当女人,只把我当同行者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两张并排的图上,没有看他。语气是平的,没有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组实验数据。
林焰沉默了半秒。
在我眼里,你首先是能跟上我思维节奏的人。他说,就像两组实验数据,误差范围在一个数量级以内——才能放在同一张图上比对。
艾琳娜的手指在粉笔上紧了一下。她的冰蓝色眼睛里,有极淡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流星掠过夜空。
她没回话。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窗外的天开始从浅灰过渡到橘红,傍晚的阳光把实验室里的六块冰晶照出一层温暖的金边。
明天你自己练。林焰把记录的纸页叠好,收进实验台的抽屉里——那张纸上面只有平均值。有问题来找我。
艾琳娜说。
她拎起空了的木盒,把那摞没被林焰翻阅的宫廷秘本留在了实验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古籍你慢慢看。秘境前看完就行。
门关上了。
林焰站在实验台边,没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六块冰系晶体样本上。浅色那块的-5.2℃,深色那块的-5.4℃。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和地球热力学的标准值并排站着,像两个还没对上的榫卯。
这个世界的水——或者这个世界的魔力——在热力学上,和地球存在微妙的差异。
差异是什么,他现在不知道。
他把这件事,再一次深深地记进了脑子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实验台角落,那支他习惯转的钛合金笔,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像被什么远处的波动扫过。林焰的目光抬了一下,扫向窗外——魔力之塔的方向,夜空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闪了闪,快得像是错觉。
他拿起那支钛合金笔,转了一圈,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