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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馏冥想的第三个循环走到一半,恢复效率开始往下掉。林焰收束精神力——约六十二单位,离八十八的基线还有二十六,再往上挤不出几滴。他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那支钛合金笔,目光落在实验台上的木盒上。
昨晚艾琳娜亲自送来的第一批。木盒里是六块冰系晶体样本,从王室宝库调出的成色标本,按颜色由浅到深排成两列,旁边压着一摞古籍。最上面那本封皮烫着银蔷薇纹章,扉页写着《北境冰系古法图鉴·王室内府抄本》。
林焰没急着分析样本。他先抽了一本最薄的古籍,翻开来。
古塞西莉亚语。拼写和现在通行的不太一样,但语法还认得。第一卷讲冰系本源论冰为水之精,水为冰之魂,魔力入水成冰,冰回水则为神恩。
又是神恩。这套逻辑他这几天翻书已经见过不下十次。
他翻到第二卷,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停了一下。
冰系相变临界点。
古法记录的数值是-5℃。接着是一行加粗的批注:此乃神定之数,不可置疑,不可逾越。
神定。就因为写在古籍里,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林焰合上古籍,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记号。他以精神力分层聚焦,极淡地扫过实验台上的六块冰晶样本,然后注入微量魔力——
他的精神力在分子层级上停了一瞬。
第一块,浅色冰晶。临界点:-5.2℃。
第二块,深色冰晶。临界点:-5.4℃。
不是古法记录的-5℃。
也不是昨天跟艾琳娜说的那个平均值。
——是-5.2℃到-5.4℃之间的一个范围。
他昨天对艾琳娜说的-5.3℃,是平均值。
但平均值不等于每个样本的真实值。林焰在脑海里把这两个数字和地球热力学标准值放在一起,比对了一遍。
就像水结冰的零度拐点,差零点几度,冰的硬度能差十倍以上。这个世界所谓的冰系相变临界点,不是纯物理相变点——是魔力介入后强制触发的相变点。两者之间的变量,除了温度和压力,还有魔力密度。
换句话说,古法里奉为神定之数的-5℃,不过是默认了某个特定魔力密度下的经验值。就像一把没有校准过的秤,被用了一千年,所有人都以为秤砣本身就是真理。
而这两个实测值,比经验值还要再低0.2到0.4。
差异。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六块冰晶上,没动。
差异是什么,现在不知道。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这件事他不会写在任何实验记录里——如果有人翻他的记录,看到的只会是冰系相变临界点-5.3℃(样本平均值)。不会看到范围。也不会看到与地球热力学存在微妙差异这个判定。
下午两点,门外传来敲门声。
节奏稳,力度适中,三下。
林焰走过去拉开门。艾琳娜站在门外,霜蓝法袍,银蔷薇纹章在袖口,手里拎着一个木盒,胳膊下夹着一摞古籍,另一只手拎着钱袋。身后没带护卫——但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阴影时,隐约看见一截银蔷薇纹样的暗哨披风缩了回去。
第二批资源,正式交付。她走进门,把东西放在实验台上,语气和昨天在训练场一样干脆,没有寒暄。按昨天谈的条件——这是补充的第二批,成色比昨晚那批更好,古籍也更全。
林焰点头。没多寒暄。他们都不是寒暄的人。
木盒里是第二批补充的六块冰系晶体样本,成色比昨晚那批更高。古籍比昨晚那摞更厚,最上面一本是《北境冰系相变古法集注·宫廷秘本》。钱袋放在一旁,封口系着王室火漆印,重量压得实验台桌面微沉——五十枚王室金币,相当于预科班学生整整两年的生活津贴,放在市面上能买下十块普通成色的冰系晶体。
合作的条款,再说一遍。艾琳娜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羊皮纸契约,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平等合作,非主从。你提供冰系晶体结构优化技术,我提供王室资源与研究权限。成果共享,你可保留方法论推导记录,我可使用优化后的冰系法术。
条款逐条念完,她从袖中取出王室火漆印章,在羊皮纸契约尾端重重按下,银色蔷薇纹章在红色火漆中缓缓凝实,纹路锐利得像刚从冰里刻出来。
林焰拿起桌上的钛合金笔,签字时笔尾的旧划痕刚好落在签名上方,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同意。林焰说。
另外。她顿了一下,秘境试炼的试炼导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的小组不会被刻意刁难。
林焰抬眼看她。她说的那个试炼导师关照——这不是昨天谈的条件,是她额外加码的部分。
为什么?
交易成立前,先让你看到诚意。她语气平静,把那摞宫廷秘本往他这边推了半寸,还有,这些古籍只有我能从内府调出来。罗兰德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躲闪。
林焰没问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他不需要问。加码资源、隐瞒王室、私下安排试炼导师——这些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她把这次合作看得比王室内部的统一立场更重。而且试炼导师的关照,比五十枚王室金币更值钱——秘境试炼的考核标准里,导师手里握着容错名额的签字权。
今天做第二轮。艾琳娜把话题拉回正事,手指点在黑板下方的空白处。
成核位点控制。林焰说。
他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昨天他们做的是控制过冷度+引入单一晶核,今天要把成核位点控制这一步做扎实。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横轴——温度,然后是一条纵轴——魔力密度。曲线沿着坐标轴延伸,画出冰-液相界面的轮廓,他在曲线上标了一个点:过冷态区。然后从那个点引出一条直线,指向黑板另一侧的六个字:定向生长路径。
晶核不能人为引入。艾琳娜看着黑板,眉头皱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昨天她也说过。
古法传承里,晶核是。她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笔,魔力入水,水自行结晶,结晶的起点是神选位点。人为引入晶核,是亵渎神意。
她在林焰那张相图的旁边,画出了另一张图。
不是相图。是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着,三条边之间画着循环的箭头。魔力从施法者流向水,水在神选位点结晶,结晶的结果反向作用于施法者的心境。她画的因果链是:魔力→神选→结晶→心境→魔力。
林焰画的因果链是:魔力→过冷态→人为引入晶核→定向结晶。
两张图并排挂在黑板上。
她看着他的图。他看着她的图。
你的图里,神选位点是什么?林焰问。
艾琳娜愣了一下。
……古法没说。
古法没说,就意味着神选位点是一个黑箱。他的粉笔头点在她三角形图里那个空白的位置上,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你把魔力灌进去,水在某个位点结晶——但你不知道那个位点是怎么选出来的。是杂质?是魔力密度梯度?是温度分布不均?你不知道。
所以你施法的时候,晶核在几十个杂质位点上同时生长——因为你没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