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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词:端粒损耗。
这不是魔法世界的术语,是林焰自己根据病例推导出来的概念。古法治愈术在修复组织时,会强行刺激细胞分裂加速,而细胞分裂次数有上限——端粒长度决定了这个上限。短时间内多次接受古法治愈的人,细胞端粒明显短于常人,出现早衰症状。
科学治愈通过精准控制魔力通量和修复节奏,能把端粒损耗压到极低,但并非完全为零。瞬冻锁血急救体系在极端情况下使用,为了保命不得不加速细胞修复,端粒损耗会明显抬升。
这是一个边界。
林焰把报告放回抽屉。他现在的样本量不足以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但这个线索已经记下了。等量产体系立起来,数据攒够了,这件事得重新拿起来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走到门口,碰见了艾琳娜。
王女殿下站在走廊里,像是等了一会儿。霜蓝色法袍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银白长发用一根简单发带束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她看到林焰,开门见山。
今天下午的会,为什么没叫我?
渠道和材料的事,你不感兴趣。林焰说。
我不是对渠道感兴趣。艾琳娜走到他面前,冰蓝色眼睛直视着他,我是对你要做什么感兴趣。量产魔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很多人能买得起药。
意味着你会变成整个贵族阶层的敌人。艾琳娜压低了声音,语气更重,不只是洛伦佐,不只是魔药行会。所有靠吃饭的人,都会把你当成威胁。裁判所的重点关注不是结束,是开始。
林焰看着她。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勾出她清冷的轮廓。他注意到她眉宇间藏着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长期在政治压力下保持警觉的人才会有的疲。
你今天被叫去王廷了。林焰说,不是问句。
艾琳娜微微一怔,别开目光。
二王子召见了我。她说,拐弯抹角问了很多你的事——你的研究、你的学生团体、你和雷纳德大人的关系。最后他说,王女殿下该多关注自己的婚事,而不是和一个被教廷盯上的人走得太近。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是警告。林焰说。
我知道。艾琳娜转回头看他,目光重新稳下来,但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在前面。我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保护我,是让你知道——保守贵族联盟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合作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应对。
林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艾琳娜了,她说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就意味着她早想好了对策,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量产计划的王室审批流程,艾琳娜继续说,我会通过改革派大臣帮你铺路。但你要做好准备——洛伦佐不会干坐着。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焰的脸,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如果治愈只能救一个人,那就是神恩;能救一万人,那就是产业——马格努斯教授告诉我了。
林焰没想到马格努斯嘴这么快。
这句话很危险。艾琳娜说,但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我喜欢。
说完她转身走了,霜蓝色法袍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林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往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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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圣辉城东城区,传统魔药行会总部。
行会堂会的大厅灯火通明。长条橡木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圣辉城及周边有头有脸的药剂商和行会执事。空气里混着陈年木料和草药的气味,壁炉烧得旺,桌面上的气氛却比三月下旬的春夜还冷。
洛伦佐·金穗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捻着银灰短须,听完了手下人的汇报。
……所以,林焰伯爵已经联系了赫尔曼·锻光和格雷姆·金锤,今天下午在学院实验室开了会。格罗姆·熔心也去了。据我们的人回报,他们在讨论一种标准化药剂的量产计划。
标准化。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温和得像在谈天气,什么意思?
据说是……用统一的流程和参数配制药剂,不需要大师的手感,学徒照着做就能配出一样的东西。
堂下有人嗤笑了一声。
笑话。一个满脸横肉的药商说,药剂是手艺活,靠的是年份、火候、手感。一个毛头小子搞了点炼金术把戏,就想让学徒替代大师?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起来。
洛伦佐没笑。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一张纸上——那是账房汉斯·铜算盘下午刚送来的成本估算。汉斯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着铜框眼镜,此刻正坐在桌子末端,手指不安地敲着算盘。
汉斯。洛伦佐开口,笑声立刻停了,你算的成本,说给大家听听。
汉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根据我们拿到的样品分析,林焰伯爵的标准化药剂,有效成分纯度比行会认证的大师级作品高出约百分之十五,杂质含量不到千分之一。如果他真能实现量产……他咽了口唾沫,单位成本可能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大厅里一片死寂。
三分之一?刚才嗤笑的那个药商脸色变了,不可能。光药材成本就——
他用的是精馏提纯。汉斯说,同样的药材,他的有效成分提取率比我们高四成以上。加上次品率几乎为零,综合成本……确实可能压到我们的三分之一。
洛伦佐缓缓靠回椅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暗金色的长袍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微微一笑。
诸位不必慌张。他声音依然温和,成本低不代表卖得出去。圣辉城的药铺渠道在我们手里,城外的集镇也有行会的人。药材产地——菲奥雷联盟南部的治愈草种植园,跟我们签了长期独家合约。他有技术,但没有原料,没有渠道,没有认证。
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步,断他原料。通知所有跟行会有合约的药材商,谁敢给林焰供货,以后就别想在塞西莉亚做生意。
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锁他渠道。行会辖下所有药铺,不准卖未经行会认证的药剂。同时放话出去——标准化药剂是亵渎古法的邪物,用了会遭神罚。平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不敢买。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洛伦佐的笑意深了一些,让市场说话。我们降价。初级治愈药剂降三成,中级降两成。他不是成本低吗?我倒要看看,一个学院教授有多少资金能跟行会打价格战。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降价虽然肉痛,但总比被一个外来者抢了饭碗强。
金穗大人高明。有人恭维道。
洛伦佐摆了摆手,示意安静。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圣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其中某一盏灯下,那个黑发的年轻伯爵大概正在盘算怎么掀掉他经营了三十年的盘子。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洛伦佐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他不懂一个道理——药是身份,不是商品。有些东西,不是便宜就能卖的。
他转回头,看着众人。
散了吧。汉斯留下。
人群陆续离去,大厅里只剩洛伦佐和账房两人。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串火星。
你刚才说的成本,洛伦佐的声音低了下来,有几分把握?
汉斯推了推铜框眼镜,面露难色。
样品是真的。我亲自化验过。如果他的量产装置真能照图纸造出来……三分之一的成本,只多不少。
洛伦佐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让他的装置造出来。他最终说,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赫尔曼那边需要的合金材料,去跟诺顿王国的供货商打个招呼。格罗姆的窑炉……找点麻烦。不用太明显,消防检查、税务核查、行会资质年审,随便什么理由。
汉斯点了点头,把这些一一记下。
还有,洛伦佐补了一句,盯着王室那边。艾琳娜王女今天下午被二王子召见了——她要是敢帮林焰走审批流程,保守贵族联盟那边知道该怎么做。
汉斯收好账本,躬身退下。
大厅里只剩洛伦佐一个人。他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火很旺。但他总觉得,有一股更热的东西正在远处酝酿。
那不是壁炉里的火。
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