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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中试车间开工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先是赫尔曼发现,订好的三批药材只到了一批。剩下两批——一批治愈草,一批银叶花——供货商那边支支吾吾,先说雨季耽搁了,又说行会在抽检质量,最后干脆传话说这批货可能要等一阵子。
赫尔曼当场就把茶杯摔了。
一阵子?矮人工匠的大嗓门在车间里嗡嗡回响,蒸馏装置后天就调试完,原料跟不上,我们拿什么量产?拿空气吗?
林焰没说话。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赫尔曼带人装的那套精馏装置。分馏柱是格罗姆用新型合金铸的,表面泛着淡淡的灰蓝光泽,盘管密度和冷凝器位置都严格照图纸来。装置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装置外面。
不是雨季。他开口,治愈草产自菲奥雷联盟南部丘陵,这个季节根本没有雨季。
那就是故意的。赫尔曼闷声说。
当然是故意的。
林焰走到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学院西区的这间旧仓库是马格努斯特批给他做中试车间的,位置偏,地方大,可进出的人和货物也显眼。门口停着两辆运货马车,一辆装满了,另一辆空空如也。
希尔薇娅。他说。
风系法师像一阵风似的从角落冒出来。她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草茎。
我知道。希尔薇娅说,昨天下午开始,平民区就在传闲话了。说什么学院里新搞出来的药来路不明,用了会掉头发,还有人说那是亵渎古法的邪物,圣光之神会降罪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人用了掉过头发似的。
谣言源头呢?
查了。希尔薇娅把草茎一扔,最早从东城区两家药铺的伙计嘴里传出来的。那两家都归行会管,掌柜的跟金穗家族沾亲。
林焰点了点头。渠道封锁加谣言攻心,这套路很古典,也很有效。普通平民不懂什么精馏提纯,他们只知道老字号药铺开了几十年,学院里搞出来的新东西听着就吓人。
还有一件事。希尔薇娅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关于艾琳娜的。
林焰转头看她。
宫廷里有人在传,希尔薇娅压低声音,说第三王女跟一个被教廷盯上的异端学徒过从甚密,还说她利用王室资源为私人研究服务。话传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白——保守贵族联盟在放风试探。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赫尔曼停下手里的活,格罗姆从装置后面探出头来。
这帮人。赫尔曼咬着牙,生意上的事冲我来,扯王女干什么?
因为生意不只是生意。林焰说。
他走回车间中央,在一张工作台上摊开圣辉城及周边的地图。这张图比三天前给格雷姆看的那张又多了不少标注——红色的叉表示已被行会控制的药材商,蓝色的圈表示可能争取的替代渠道,黄色的三角是中立观望的小药铺。
洛伦佐的第一步是断原料。林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他跟菲奥雷南部种植园有长期独家合约,治愈草和银叶花这两味主药,他能卡住七到八成的供应。剩下的两成散货,他只要跟药材商打个招呼,没人敢冒着得罪行会的风险卖给我们。
所以我们得绕开他的渠道。赫尔曼说。
林焰的炭笔尖落在地图南端的黄金港,格雷姆已经在跟菲奥雷的自由商人谈了。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商行,分别从不同港口进货,不经过洛伦佐控制的任何中间商。价格会高一点,但能保证供应。
高多少?格罗姆问。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格罗姆沉吟了一下:量产之后成本还是比古法低。
低很多。林焰说,但这不长。海运受天气和航线影响,一到雨季或者海盗活跃期,供应链就断。我们必须三个月内找到替代药材产地,或者——
他顿了一下。
——实现人工种植。
赫尔曼和格罗姆对视一眼。人工种植药材不是新鲜事,但治愈草对土壤和魔力浓度要求极高,传统种植园产量一直上不去。要是能搞清楚治愈草的有效成分是什么、在什么条件下合成效率最高,也许能用科学方法优化种植条件。
这件事以后再说。林焰把炭笔放下,当务之急是保证中试不停。格罗姆,你的合金容器还能再做几套?
窑炉没问题,矿石原料我直接从诺顿王国进,不经行会的手。格罗姆说,十天内再出三套。
赫尔曼,装置调试继续。原料不够就先用库存的那一批跑通流程,产出的样品拿去质检——我要每一瓶的有效成分浓度、杂质含量、稳定性数据,全部记在案。
明白。
希尔薇娅,谣言的事不用急着澄清。越急着否认越像心虚。让他们传,等样品上市了,疗效自己会说话。但你帮我盯一件事——
林焰的声音沉了一度。
查查那些谣言背后,除了行会,还有没有别人的影子。
希尔薇娅何等聪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你是说教廷?
洛伦佐是个商人。林焰说,商人散播谣言,会说药效不好价格欺诈这种直接影响生意的话。亵渎古法圣光降罪——这不是商人的措辞,是神职人员的措辞。
车间里又安静了。
赫尔曼皱起眉头:行会跟教廷搅在一起了?
还不能确定。林焰说,但保守贵族联盟跟教廷裁判所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洛伦佐负责经济打压,教廷负责信仰定性——如果这两条线真合流了,那就不只是价格战的问题了。
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异端审查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什么商业竞争、渠道封锁,全得靠边站。裁判所可不会跟你讲成本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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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艾琳娜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车间,而是让人捎了句话,让林焰去学院冰镜湖边见面。林焰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湖边那棵老橡树下,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春天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把她银白的长发拂到肩前。她没穿学院的霜蓝法袍,换了一件素色便裙,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王女的冷硬,多了几分疲惫。
二王子又找你了?林焰走过去问。
不是二王子。艾琳娜把信递给他,是王后家族那边的一个表舅,母族长辈。信写得客气,说什么王女殿下年纪不小了,该多留意终身大事,还说最近有些风言风语,对殿下清誉不利
林焰扫了一眼信。字迹工整,措辞典雅,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跟林焰走得太近了,有人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