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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治愈术的问题。
林焰又检查了另外几个反复接受过治愈的伤员——那些在之前的战役中多次受伤、多次接受家族治愈术师治疗的老兵——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类似症状。愈合区域的皮肤比周围更薄、更苍白,肌肉弹性更差,有一个人的右臂因为反复骨折反复愈合,关节活动度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和第110章希尔薇娅报告的那三例一样——端粒保护极限。
细胞分裂的次数是有限的。每一次治愈都在加速细胞分裂,短时间内反复修复同一区域,细胞的分裂潜力会被提前耗尽。这个问题在轻伤患者身上不明显,但在这些长年征战、反复受伤反复治愈的老兵身上,已经积累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林焰在治疗记录上标注了这个发现,心里暗暗记下——回去之后必须重新修订治愈操作规范,加入严格的间隔期和单次修复量限制。科学治愈不是万能的,它有边界,而承认边界、尊重边界,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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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林焰完成了最后一例手术。
他的魔力消耗了大约五十单位——大部分用在重伤员的靶向修复上,剩余的是持续施法的精神消耗。以他3级中级职业者约两千单位的魔力储量来说,这个消耗完全在安全范围内,但连续六个小时的高精度操作还是让他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
他走出临时手术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院子里的气氛和下午完全不同了。三十七名重伤员中三十四人脱离了危险,剩下三人已经被妥善安置。轻伤员经过处理后已经能坐起来吃东西了,院子里甚至有人在低声说话。几个家族仆人端着热汤和面包在人群中穿梭,那个老管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阿尔伯特站在主楼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麦酒。
他看到林焰走过来,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
格罗姆做得很好。林焰说,肺出血止住了,寒气沉积清除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明天再做一次。心脏旧伤的问题比较麻烦,需要更长时间的调理,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阿尔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三十七个人……
三十四个活下来了。林焰说,三个没救回来。一个送来得太晚,一个感染太严重,一个脊椎损伤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很久没有说话。
林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投机取巧的平民。阿尔伯特说,觉得你那些什么标准化、什么数据、什么科学方法,都是对古法的亵渎。我在擂台上输给你,我不服;我被你治好了反噬,我嘴上说谢谢,心里觉得那是你运气好;你在学院里搞那些东西,我觉得你就是在哗众取宠。
他顿了顿。
但今天,我看着你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救我的人。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同学,甚至不是你的同胞——他们是边境的兵,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你完全可以不来,裁判所正在找你的麻烦,你完全有理由待在圣辉城。但你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焰。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傲慢和锐利的眼睛此刻很复杂——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种林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旧的信念在裂开。
我不会说什么以后我跟你混了这种话。阿尔伯特说,炎怒家族的人不轻易低头。但我今天在这里,以炎怒家族幼子的名义向你承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在任何场合公开反对你的科学方法论。我会自己去看,自己去学,自己去判断。如果你的方法确实是对的,我会承认。
他伸出手。
我欠你的。
林焰看着那只手——上面有训练磨出的老茧,有施法留下的细小灼伤,还有今天搬运伤兵时蹭破的新伤。
他握住了那只手。
你不欠我什么。林焰说,救人是因为应该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但如果你真的想还——
他松开手,看着阿尔伯特的眼睛。
等这一切结束了,回学院之后,把你们家族传了三代的火系古法完整地写一份给我。不是让你出卖家族秘密——我要的是数据。古法里那些所谓的只可意会的东西,用科学方法拆解之后,可能藏着我们都没想到的东西。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他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讥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他说,我给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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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主楼三层的书房里,马格努斯正在和两个从圣辉城赶来的王室特使谈话。
艾琳娜的渠道起了作用。王室改革派在特别调查庭出发前就向国王呈递了一份陈情表,指出炎怒军团虽然在战术上失败了,但主力尚存,且在掩护边境平民撤退时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兽潮威胁尚未解除的当下,以罪名清算前线军团,无异于自毁长城。
国王的态度有所松动。特别调查庭的出发被推迟了四十八小时,给了林焰他们稳住局面的时间。
但四十八小时不够。
战神教廷的勾连是实打实的——炎怒家族确实和战神教廷有三十多年的往来,这在边境贵族中不算秘密,但在保守贵族联盟的包装下,每一笔捐赠、每一次祝福、每一座小教堂都成了的证据。要化解这场政治清算,光靠王室渠道和学术权威还不够,还需要更硬的筹码。
林焰在处理完伤员之后,走上三层书房。
马格努斯导师,他说,炎怒伯爵醒了之后,请您以学院的名义出具一份伤情鉴定——强调他是在抵御兽潮时负的伤,是王国的功臣。功臣在病床上的时候被调查,传出去对王室的声望不利。
这个我已经在写了。马格努斯说。
另外,林焰看向阿尔伯特,你家族和战神教廷的往来记录,有没有原件?
阿尔伯特说,在家族的密室里。
全部找出来,按年份整理好。林焰说,捐赠的数额、祝福的场合、小教堂的修建时间——全部列清楚。这些东西确实存在,否认没有意义。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边境贵族和战神教廷的往来,是三十年以来的常态,不是炎怒家族独有。如果特别调查庭要查,那西部边境一半的贵族都该被查——他们敢吗?
阿尔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把水搅浑。林焰说,单独一个炎怒家族,他们可以随便捏。但如果整个西部边境贵族阶层都被拖下水,特别调查庭就不敢轻举妄动——法不责众。你们家族不是通敌,是在当时的边境条件下,按照惯例和所有可用的力量合作抵御兽潮。战神教廷的牧师给伤兵做过祝福,这不假;但炎怒军团三十年来为王国守了三百公里边境,死了三代人,这也是真的。
马格努斯看了林焰一眼,目光中带着欣赏。
你这小子,老马格努斯捋着络腮胡,不只会做实验,搞政治也有一套。
我不喜欢搞政治。林焰说,但有人要拿政治杀人的时候,你不能站在那里等着被杀。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裹着绷带但已经活下来的士兵。夜风吹过来,带着西部边境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
明天早上,他说,我给炎怒伯爵做第二次治疗。阿尔伯特,你连夜整理往来记录。马格努斯导师,伤情鉴定明天中午之前务必发出。艾琳娜那边我会传消息——四十八小时不够,我们需要至少一周。
一周够吗?阿尔伯特问。
一周之后,林焰说,你的人能站起来了,你父亲能说话了,往来记录整理完了,王室的陈情表也发酵得差不多了。到那个时候,特别调查庭看到的就不是一个通敌贵族家族,而是一个刚在前线打了败仗、家主重伤、儿子在收拾残局、三百名伤兵需要安置的边境功臣世家。
他转过身。
真相有时候不取决于事实本身,取决于你让别人看到什么。
阿尔伯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窗外,西部边境的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但院子里,伤兵们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下来,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低声说着梦话。
他们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