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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审判开庭那天,圣辉城的雪早就停了。天色放晴,主广场上却压着一层肃杀的冷。
广场四周被教廷的圣职者与维持秩序的银蔷薇骑士围得密不透风。审判台高筑,台上并排立着七尊圣光之神的圣像,烛火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台下乌压压挤满了人——看热闹的平民、教廷虔诚的信徒、圣辉魔法学院的师生,混成一片。人群里,一个少年扒着前排的木栏,垫着脚往里张望,正是老汤姆药铺的学徒卢卡。他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大的场面,心里又怕又好奇。
他身旁一个瘦小的男人挤过来,压着嗓子问:小兄弟,这是审谁啊?闹这么大动静。
审……审熔心工坊那位先生。卢卡咽了口唾沫,把手里攥着的一个小药瓶往袖口里藏了藏,他们说,他治病的法子,是偷了神恩。
神恩?那男人嗤笑一声,又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老哥我实话跟你说,我娘上个月病了,城里圣殿的圣职者说要先祈福、做三次仪式,说这是神恩降下的调理。我娘跪了三天,病没见好,反倒烧得更凶。后来偷偷托人从老汤姆那儿捎了瓶科学魔药,两剂下去,烧退了。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复杂的光,你说,真要是偷神恩,神恩能让我娘退烧吗?
卢卡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只药瓶——那是今早出门前老汤姆硬塞给他的,说怕他在这人堆里挤久了头晕,备着应急。他从前也听铺子里的老主顾说过那些药神乎其神,可真正让他胸口发紧的,是此刻台上那个被告,竟真的就要因为治好了一堆人而站上审判台。
他抬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头,望向审判台上那道灰袍身影。
赫尔维格·圣谕高坐主审位,银发一丝不苟,深紫枢机长袍外罩白色审判披风,胸前挂着圣光法槌的挂坠。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被告席,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是在俯视一只即将被钉上案的猎物。他主持过数十场公审,从没输过一场信仰辩论。今日这场,在他看来,也只是一道注定要走完的程序。
他身侧,一名矮胖的书记官正飞快地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书记官抬头望了望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又望向被告席上那道灰袍,笔尖顿了顿——他是读过今日庭审预案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台上那位伯爵今日要拿出来的是什么。
只是那点犹疑,在赫尔维格那身肃穆的枢机长袍面前,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圣辉历一二八九年,异端审判庭,开审。赫尔维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受审之人,林焰·圣辉城熔心工坊主事、宫廷法师团副团长——以其科学治愈之术,僭越神恩,妄图以凡人之法窃取圣光之权柄,亵渎神明,当堂问罪。
台下地一阵骚动。
亵渎神恩?有人低声议论,可那科学魔药确实治好了我娘的病啊……
噤声!前排一个信徒猛地回头斥道,神恩显圣,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个被呵斥的平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却还是不自觉地往袖子里掖了掖——那里头,也藏着一瓶从老汤姆铺子里捎来的药。他不敢在圣职者眼皮底下承认自己信过那东西,可到了夜里,那双干惯农活的手,却总是不自觉地要把那瓶药攥得更紧些。
林焰站在被告席上,神色平静,没有辩驳。他那件灰袍连扣子都没系紧,袖口卷到小臂,站在一群神情肃穆的圣职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并不慌乱。他抬眼,平静地望向主审位上的赫尔维格,像是在看一份待解的题。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了一下,我想请问,今日这场审判,是只审判我这个人,还是也要审判——我这套法子治好的那些人的病?
赫尔维格眯了眯眼:你这话何意?
台下这许多人里,有不少人,是吃过我的药的。林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大人若说我的药是窃取神恩的邪术,那我想请大人当众说一句——那些吃了药、退了烧、站起来的病人,他们好的那场病,算不算神恩显圣?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无数双眼睛在被告席与主审位之间来回打量。
赫尔维格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按早已定好的教义式三段论,一步步推进。先立神恩唯一——圣光之神的恩典不假手于人,世间一切治愈,皆为神恩显圣;再驳科学非神恩——那魔药、那仪式,纵有疗效,也是窃取神恩的皮毛,本质是亵渎;最后收束亵渎之罪——凡以凡法僭越神权者,皆为异端,当受圣光裁决。
他每说一句,台下信徒便齐声应和一声,声浪如潮,一层层压向被告席。赫尔维格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像是这桩案子已经铁板钉钉。
伯爵,赫尔维格最终居高临下地看向林焰,声音里带着审判者最后的通牒,你今日所说,将由圣光裁决。你若认罪,念你造福百姓,可留你一命,罚你终生禁术;你若冥顽不灵,便是自绝于神明恩典。
全场都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林焰身上。
人群里,卢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台上那个灰袍男人垂下眼,沉默了几息。就在这短短几息的寂静里,台下那些从教廷神恩治愈那儿受过冷眼、吃过闭门羹的平民,都看见他眼里忽然亮起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某种早已准备好的、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大人,林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整片广场的寂静,在定罪之前,我想请您先看一样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水晶片。那是他从熔心工坊带来的,一枚经过特殊处理、专门用来检测魔力构型的晶片。那晶片在冬日的冷光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像是一片被反复打磨过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