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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把那两份拓印与细目一并收好,又叮嘱格雷姆,此事暂时压住,不得再往外传。
消息却终究还是没能压住。
不知是格雷姆那边哪个环节走了风,还是寒霜家自己察觉了异样,那份账册的存在,竟先一步传进了北地。寒霜侯爵府的人连夜赶来圣辉城,一面压下风向,一面急召维克多·寒霜回府议事。那风声来得又快又急,像是只一夜之间,整座圣辉城的目光,都落到了北地那座侯爵府上。
林焰听到这消息时,正站在分号后堂。他想起那个冰系天才的少年——那个在学院里处处与他作对、却始终带着一丝世家子倨傲与底线的维克多·寒霜。他不清楚维克多在这桩勾结里知道多少,可他知道,那少年此刻,怕是正被家族那根看不见的缰绳,勒得喘不过气来。
几日后,他在城西那条僻静水道的渡口,见到了维克多·寒霜。
那少年一身银纹黑袍,站在雪地里,银灰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深海蓝的眼睛里,藏着一层林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与挣扎。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赶在侯爵府的家丁寻到他之前,抢先来了这里。雪粒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没有抬手去掸,只是死死地望着水面那条通向暗处的路。
林焰。维克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那份账……是你查出来的?
林焰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静静望着他:账不是我造的,是你们寒霜家自己记的。
维克多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我父亲……他做的事情,我原本也不知道得这样清楚。我只知道家里近来周转很紧,父亲说,有一笔大买卖,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我信了他的话。可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那笔,买的是寒霜家的命,也是把整座城往火坑里推的引子。
他说着,抬起头,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复杂的光:林焰,我从小被教着,要把家族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家族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可如今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是我父亲为了那点,拿我们整个寒霜家、拿这座城去赌的。我该拦他的,可我一拦,便是背弃了生我养我的家族。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林焰望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能看出,眼前这个昔日高傲的世家子,此刻正站在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岔路口上——一边是生他养他、却正走向深渊的家族,一边是他心里那一点还没被磨灭的、对的模糊念想。这份挣扎,他在前世见过太多——人最难走的路,往往不是看不清方向,而是看清了方向,却发现自己正被拽着往反处走。
维克多,林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父亲让你做的那些事,你拦得住吗?
维克多苦笑一声:拦不住。我从小就知道,在寒霜家,家族利益四个字,重过一切。我若拦他,便是弃子。
那你知道,你父亲那笔,最后会把你、把这座城,卷进怎样的深渊里去吗?林焰望着他,一字一句,那份清单上的东西,不是一个侯爵府为了会去碰的。你父亲是在拿整个寒霜家,去填一个连他自己恐怕都收不住的坑。你拦不住他,可你至少,得想清楚——自己要不要跟着跳下去。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很久。风从城西那条水道上吹过来,裹着雪粒,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再说话,只望着那条通向暗处的水道,眼神里那点挣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没有给出答案。可林焰从他眼底那层挣扎里,依稀读出了一点东西——那少年,也在试着,想要挣脱那根缠了他十几年的、看不见的缰绳。这挣扎本身,就是他在那条岔路口上,迈出的第一步。
那晚,林焰回到分号,坐在灯下,望着那份拓印的采购清单,久久没有睡。他知道,寒霜家的这张网,已经浮出水面大半;而它最终会掀翻多少东西,会不会把那座北地侯爵府连同那个挣扎的少年,一起拖进深渊——此刻,还都藏在沉沉的风雪里,无人能料。
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把那根线又往心里收了一收。那张网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还看不透它最终通向哪里。可他握着的那份拓印,就像一枚楔子,已经钉进了这张网最要命的位置上——剩下的,只是看它什么时候,被从里面彻底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