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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看着那面批次墙。最上面一批标签是三年前的,颜色已经发黄;最近一批只到上周,字迹却还很新。工厂没有恢复到健康状态,但它确实一直在交付。
周野走到一名正在换夹具的女工旁边,先征得同意,问她换线要多久。女工看了高远山一眼,才回答:“正常四十分钟。材料硬度不一样,要多做一次空跑。”
“谁定的?”
“高总和工艺员一起定的。以前出过一次批量偏差,后来就加了这一步。”
周野回到林川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没说假话。这里的流程不是临时写给我们看的,工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陈默仍然没有松口:“流程有价值,债务也有数字。公开资料里,远山机械去年回款下降,设备担保余额却上升。只靠现在这点订单,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高远山听见了,“所以才让你们进来。你们要是能证明这套工艺接得上新订单,我可以继续谈;要是只是想把设备拆回去,今天就到这里。”
“你愿意谈什么?”林川问。
高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车间门口,外面堆着几箱待发货的零件,箱角都用粉笔写着出货日期。
“谈公司。”
林川看向他。
“不是卖机器,是卖远山机械这个公司。”高远山说,“人、订单、工艺、债务,一起摆到桌面上。谁只挑资产,谁都不用再来。”
陈默立刻接话:“整体接手意味着债务核验、人员安置和历史合同都要一起承担。你知道这会把买方的风险抬高多少。”
“知道。”高远山说,“所以我没说它便宜。”
这句话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反而像一道提前划下的界线。
林川从待检隔间走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车间。机器老,地面旧,工人动作却有自己的节奏。这里没有一项数据足以证明它值得买,也没有一项数据能证明它应该立刻清算。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我们会把看到的设备、人员、订单和债务线索分开核验,不把你的话当结论。”
高远山点头:“这才像做生意的人。”
走到门口时,林川回头问:“如果核验结果显示公司能救,但需要追加投入,你还坚持整体保留吗?”
高远山看向车间里那面批次墙。
“能救,就一起救。救不了,我也不会先卖掉能让它活下来的那部分。”
铁门在身后合上,里面的切削声没有停。
陈默上车后翻开记录本:“他把最难处理的条件先说出来了。整体收购不是一句口号,至少要先查清债务、员工合同、订单回款和设备权属。”
“还有他为什么不卖。”周野说,“这可能是责任,也可能是固执。”
林川看着车窗外后退的旧厂房,没有马上评价。
“先别把四十六人都写成核心人员。”他提醒陈默,“社保记录只能证明有人留下,不能证明每个人都能接着做。也别把高远山的坚持当成交易溢价,底线要经过合同和账目验证。”
陈默在本子上补了两行:人员逐人核验,承诺不得替代负债审查。周野则把那套换线流程记进技术问题清单,标注为“现场见证,待复现”。
他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不是系统提示,而是陈默转发来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一名工人正把刚复测合格的零件放进绿色周转箱,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整批通过,待出货。
林川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先把账算清楚。”他说,“如果这家公司要活,不能只买机器。”
车驶出工业区,远山机械的蓝色铁门越来越小。高远山没有答应出售,林川也没有开出价格。
但他们已经把真正的交易对象摆到了桌面上:不是一排旧设备,而是一家还在交付、却快要被债务拆散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