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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不清。”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睁得很大,“我这回看不准了。”
她话没说完,目光又飘空了。再开口,她的声音变了,断断续续,一句一句往外挤,不像是在跟我说话。
“门……门没闩上……”
我蹲到她跟前。“娜斯佳,看着我。”
“别让他……”她整个人在发抖,手臂下意识抱在胸前,人往墙角缩,“我躲不开,哪儿都躲不开……”
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惯常拿话刺人的娜斯佳,这会儿缩在墙角,抖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伸手去拉她,她猛地一缩,像是我的手烫着她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我形容不出的声音,又怕又厌。
我从前查案,遇见过慌了神、满嘴胡话的人,惯用的法子是拿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问他,一句一句把人往回拉。我蹲在那儿,尽量把声音放稳,问她今儿初几、早上吃的什么、桌上这杯茶是谁沏的。她断断续续答了头两个,眼神刚往我这边聚起一点,第三个问题还没听完,刚聚起来的一点神思又散了,人重新缩回墙里头。我这法子拉得动这样的人,拉不动她。
“他又来了……每回都来……”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看见我妈了,她就站在那儿,她看着,她没动,她眼睁睁看着……”
我攥紧了拳头。
“安德烈呢?”她忽然又换了副神情,死死攥着我,眼里全是恳求,“他不知道,对不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就……”
“他不知道。”我赶紧说,“没人告诉他。”
这话稍稍稳住了她一点,紧跟着,目光又飘空了,嘴里开始念另一些东西,这回念的是我没听过的,一会儿是数字,一会儿是地名,一会儿又像是在跟谁争辩。我竖着耳朵听,只抓住几个碎词,什么“门”、什么“他不该应的”——再往下就听不真了。
我正不知道怎么办,门叫人一把推开了。
阿克西妮娅站在门口,她是得了信赶来的,走得急,气还没喘匀。她的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墙角的娜斯佳身上,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扣紧门框,筋线凸起。
她脸上的神情,我这辈子忘不了。一个母亲看见女儿生病,该是焦急,她脸上那东西比焦急深得多——那是一种藏了很多年、本来以为烂掉了、结果叫人血淋淋重新刨出来的东西,是怕,是愧,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旧伤,当着面揭开了。她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我看看她,又看看缩在墙角、嘴里念着“他又来了”的娜斯佳,再把这母女俩相处的样子,一样一样在脑子里头对上。
娜斯佳对她母亲,从来没有过好脸,说话的口气比跟外头人还冷。阿克西妮娅看她,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想靠近又不敢。我原先只当是母女俩性子不合,或是神信家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别扭。到这会儿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性子不合。
娜斯佳和安德烈今年十九岁,阿克西妮娅四十。倒回去十九年,阿克西妮娅二十一,那时候伊万还在,正是他在流风家一手遮天的日子。对外头,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谁,从来没人提过一个字,名册上只写着“生父不详”。
我又想起娜斯佳方才那些话——“门没闩上”“他每回都来”“我妈站在那儿看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