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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天,一封意外的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送信的不是驿卒,也不是影卫,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粗气站在烟雨楼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生怕掉了。
“有人让我送来的。”孩子把油纸包递给开门的萧煜,眼睛却往院子里瞟,“说是给沈夫人的。”
萧煜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还温热。他摸出几个铜板给孩子:“辛苦。”
孩子接过钱,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送信的人说,不用回信!”喊完一溜烟没了影。
萧煜关上门,拿着油纸包走进堂屋。沈青瑶正坐在窗边绣帕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手上,她绣的是前几日集市买的素帕,边缘添了几针兰草,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已经绣得栩栩如生,像真的一样。
“谁的信?”她没抬头。
“不知道。”萧煜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个孩子送来的。”
沈青瑶放下针线,拆开油纸。里头是个油纸包,再里头是个竹编食盒。食盒三层,最上层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中层是酱肉,切得薄薄的,淋着酱汁;下层是两张饼,烙得金黄。
食盒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是用了很久的旧纸。字迹却很熟悉,龙飞凤舞的,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洒脱劲儿——一看就知道是墨影写的。
“青瑶丫头、萧小子:
见字如面。
嘿,听说你们俩跑到江南躲清闲去了,把京城那一摊子烂事都扔给秦骁那小崽子?不错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食盒里的桂花糕是京城李记的,刚蒸出来还冒着热气呢;酱肉是张家铺子的,肥瘦相间香得很;饼是老孙头烙的,外酥里嫩。都是你们当年在影阁时最爱吃的玩意儿。老夫今早天没亮就跑了一圈打包好,趁热让那小子送过来,估摸着到江南也凉了,热热就能吃。
说正事。
老夫寻思着,咱们这些老骨头,散在天南海北,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怪没意思的。不如定个规矩:每年春秋两季,在烟雨楼聚一回。春天看海棠,秋天吃螃蟹,喝点小酒,吹吹牛。
不许带公务,不许谈朝堂,只聊风月,只说闲话。谁要是敢提半句正事,罚酒三杯。
来不来,给个话。
另:听说你们收了秦骁当义子?那小子不错,有他爹的稳重,又有他娘的机灵。下次聚会带来瞧瞧,老夫给他备份见面礼。
再另:江南的茶好,记得备着。
老鬼
三月廿三于京城旧宅”
沈青瑶看完,把信递给萧煜。
萧煜接过来,一字一句看完,笑了:“这老鬼,还是这副德行。”
“食盒都送来了,”沈青瑶揭开食盒盖,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我们能说不去么?”
“他算准了你会去。”萧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儿。”
沈青瑶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是京城李记独有的手艺——糯米磨得极细,桂花糖腌得恰到好处,蒸的火候一分不差。
很多年前影阁初创那会儿,经费紧张得很,大家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有一次她连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得眼冒金星,老鬼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包桂花糕,塞到她手里粗声粗气地说:“丫头,快吃!吃饱了才有劲儿报仇!”
那时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如今再尝,味道没变,心境却不一样了。
“春秋两季……”沈青瑶放下糕点,看向窗外。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春天快过了。”
“那就秋天。”萧煜说,“九月,蟹肥的时候。”
沈青瑶点头,起身去拿纸笔。
她走到窗边坐下,铺开信纸,研好墨,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迟迟没有落下,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久没写这样的信了。
写什么呢?
写“好,九月见”?太生硬。
写“食盒收到,糕点甚好”?太客套。
写“想念诸位”?她写不出。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萧煜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我来?”
沈青瑶摇头,深吸一口气,落笔。
字迹清秀,却有力:
“老鬼并诸位:
信与食盒俱收,多谢。
烟雨楼海棠已开,春色正好。九月蟹肥时,备酒恭候。
唯有一约:来时勿带公务,只谈风月。若违此约,罚酒三杯,不赊。
青瑶萧煜
三月廿六于江南烟雨楼”
写罢,她搁笔,将信纸递给萧煜。萧煜看了看,笑了:“你这‘罚酒三杯’,比他的狠。”
“他活该。”沈青瑶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当年在影阁,就数他最爱在开会时说闲话。”
萧煜拿起笔,在信尾添了一句:“可带孙辈来,让小子们认认门,也听听咱们这些老家伙当年的故事。”
沈青瑶瞥他一眼:“你倒是想得远。”
“总要见的。”萧煜封好信封,“秦骁,林承安,还有墨影和秦峰的孩子……这些孩子,该知道他们的父辈是怎么走过来的。”
沈青瑶沉默片刻,点头。
信寄出去了,托的是谢家商队的快马。从江南到京城,走官道换快马,五日可达。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日子依旧平静。
萧煜真的开始学做饭了。他不知从哪儿淘来一本泛黄的《江南食谱》,上面的字有些认不全,就指着图问沈青瑶:“青瑶,这个绿绿的像水草一样的是什么?”“是莼菜。”“那这个扁扁的鱼呢?”“是鲈鱼,清蒸最好吃。”
然后他就试着做。第一次做清蒸鲈鱼,蒸过了头,鱼肉老得像柴;第二次做莼菜汤,盐放多了,咸得发苦;第三次、第四次……虽然还是不怎么好吃,但至少没糊锅了。
沈青瑶从不拦他,也不指点,只是等他端着盘子兴冲冲跑过来时,拿起筷子认真尝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眼睛弯起来笑着说:“比上次好,这次青菜没炒老。”
是真的比上次好。至少鱼不再蒸成柴,汤不再咸得发苦。虽然还是不好吃,但能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