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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承安问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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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第二日,天还未亮,晨光尚未透进窗棂,林承安便醒了。

他是连夜从江南府衙赶过来的,到烟雨楼时已近子夜。谢清颜本想让他先去客房歇息,可他执意要先拜见沈青瑶。那时堂屋灯火通明,老伙计们还在喝酒聊天,少年穿着沾着露水的青衫,衣角微湿,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对着屋里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恭敬:“承安拜见姨母、姨父。”

沈青瑶赶紧走过去扶他起来,借着堂屋的灯火仔细看他——这孩子今年十五岁,身量长得飞快,已快赶上父亲林念安,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稚气,可眼神异常沉静,少了几分同龄人的活泼,反倒像藏了一肚子心事。

“这么晚还赶路。”沈青瑶替他拂去肩上的露水,“累不累?”

“不累。”林承安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递到沈青瑶面前,语气里带着点腼腆:“路上看到卖桂花糖的,想着姨母爱吃,就买了一包。”

沈青瑶接过,糖还温热,想来是揣了一路。

此刻天刚蒙蒙亮,林承安便轻手轻脚起了身。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棠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老鬼睡在楼下厢房,鼾声如雷;秦骁带着几个年轻影卫在院角值夜,见他出来,颔首致意。

林承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最后在海棠树下停住。

他在等。

等沈青瑶起身。

昨晚席间,老鬼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小子,你姨母这辈子不容易,你可得给她争气。”他点头,心里却压着一件事——一件在心里盘桓了数月,却无人可问的事。

终于,堂屋的门开了。

沈青瑶披着件素色外衣,头发未及梳理,松松挽在脑后。她看见林承安,微微一怔:“这么早?”

“姨母。”林承安上前行礼,“承安……有事请教。”

沈青瑶打量他一眼,点头:“进来说。”

堂屋里,昨夜宴席的痕迹还未完全收拾干净。桌上摆着几个空酒杯,地上留着几处酒渍。沈青瑶倒了杯温水递给林承安,自己在主位坐下。

“什么事?”她问。

林承安紧紧握着手里的水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垂着眼,盯着杯里的水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姨母,我……上个月接任江南知府了。”

沈青瑶点头:“我知道。念安来信提过,说你做得不错。”

“我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林承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困惑,“上任第一天,就有人给我送厚礼,说是‘孝敬新知府的’。我没收,那人就阴阳怪气地说我不懂规矩,还说我年轻气盛,早晚要吃亏。”

沈青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日审案,是个佃户告地主霸占田地。证据确凿,本应该判地主归还田地,可那地主是谢家的远亲,在江南盘根错节。判了吧,怕得罪人;不判吧,良心又不安。”林承安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无奈,“最后还是判了,那地主当堂就大骂,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你做得对。”沈青瑶说。

“真的对吗?”林承安苦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昨天,那个地主就联合了几个商户,断了我们府衙的炭火供应。他们说什么‘天冷路滑,运送不方便’,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故意给我颜色看呢。”

沈青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昨夜剩下的,有些凉,有些苦。

“承安,”她放下杯子,“你是想问,该如何平衡为官与行医,是吗?”

林承安怔住,随即重重点头:“是。祖父是靖安王,一生忠君爱民;父亲是医者,悬壶济世。我……我既承袭了靖安王的爵位,又学了医术,如今做了这个知府。可我总觉得,我既做不好官,也做不好大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迷茫:“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会想,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医者,是不是就能一心一意治病救人,不用管这些官场里的勾心斗角?如果我只是个闲散的王爷,是不是就能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不用担这么多责任?”

晨光透过窗纸,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头紧皱着,嘴角抿得很紧,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青瑶看了他很久。

“承安,”沈青瑶看着他,眼神温和却透着坚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过来。”

林承安起身走到她面前,沈青瑶伸手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冰凉,指节因紧张而泛白,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

“你还记得吗?”沈青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回忆的暖意,“小时候你生水痘,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直说胡话。我守了你三天三夜,每隔半个时辰喂你一次药,用温水给你擦身,生怕你烧坏了脑子。”

林承安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记得……那时我总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着刀追我,每次都是姨母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不怕,姨母在呢’,我才能安心睡着。”

“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学写字,写的是哪两个字?”

“记得。”林承安眼眶微红,声音带着点鼻音,“是‘平安’。姨母说,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一生平安顺遂。”

沈青瑶握紧他的手,目光沉静:“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心里平安吗?”

林承安沉默了。

“你心里不平安。”沈青瑶替他回答,眼神里带着了然,“你心里有结,有惑,还有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得罪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怕辜负大家的期望。所以你的心浮着,落不了地,自然不平安。”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

“承安,你问我如何平衡为官与行医。”沈青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亮着光,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刻意的平衡。”

林承安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医者医的是人的身体,官者医的是世间的弊病,本质上都是‘守护’——”沈青瑶声音郑重起来,“你治病救人,是守护一个人的生命;判案断狱,是守护一方百姓的公道;推行善政,是守护千万人的安稳。这有什么不同?都是用你的能力,去护着那些需要护着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瑶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你收了贿赂,就断了那些送不起礼的百姓的活路;徇私枉法,就让无权无势的平民蒙冤。这和用错药害死病人有什么区别?都是失职,都是对‘守护’二字的背叛!”

林承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姨母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把他之前所有的迷茫和犹豫都砸得粉碎。

沈青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承安,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承安,你父亲教你医术时,有没有说过,医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承安深吸一口气:“父亲说,是‘仁心’。”

“对,仁心。”沈青瑶点头,“那为官呢?为官最重要的,也是仁心。只不过医者的仁心,施于一人;为官的仁心,施于万民。”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你怕得罪人,怕被为难,这很正常。姨母年轻时,也怕过。怕任务失败,怕身份暴露,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您……怎么不怕了?”

“因为想明白了。”沈青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只要你想做对的事,就一定会得罪做错事的人。他们会骂你、刁难你,甚至陷害你,但那又如何?除非你同流合污,否则这些杂音永远不会停。”

她看着林承安的眼睛,语气柔和却坚定:“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永远有比骂声更多、更重的东西——比如佃户拿到自家田地时眼里的泪,穷苦百姓讨回公道时脸上的笑,孩子们能上学、老人能看病时村里的热闹。这些,才是你做官的意义,是该放在心里的光。”

林承安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可我……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刁难。”

这时,门开了。

萧煜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两碗热粥。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该听的都听见了。

“姨父。”林承安忙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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