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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川嗓音发冷:“脏东西,认得倒准。”
话音落,前方石门大开。
门后不是路,是一片断阵。
地面一块块悬石错落,上方悬着碎裂铜镜,下方则是一条看不见底的黑涧。镜中不断折出幽蓝冷光,照得人头皮发麻。若是各走各的,还能试探落点;如今两人腕间被阵纹并住,哪怕相隔三尺,灰线也会骤然绷紧,逼得命机一阵翻涌。
这阵不是要他们同行。
是要他们并轨。
后方轰鸣更近。
主脉已经杀入下层斜廊。
陆照川一步踏出,落上第一块悬石。许观河几乎同时跟上另一块。二人气机一错,那根灰线瞬间绷成满月,腕骨下像被薄刃剐了一道,血珠立时渗出。
悬石下方黑涧轰然卷起一阵罡风,直扑两人胸口。
陆照川抬手按碑纹,许观河剑指前压,一黑一白两股气劲撞在一处,把那道罡风硬生生顶碎。碎风从两侧擦过,吹得衣袍猎响,皮肤生疼。
第二步,第三步。
越往里,镜光越密。
每一道镜光照下,都在分辨他们命机里的差别。可那根灰线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把两股命机强拽回去,让所有落下的杀机停顿半拍,再从中线擦开。
像这座断阵也在犹豫。
它认得他们不是一人。
却更认得,他们曾被当成一人来用。
许观河忽然低喝:“左边。”
一道镜光斜切而落,映出陆照川背后虚影,那虚影与他重叠,却缺了一角命火。若被照实,命宫会被直接抽空一层。陆照川不退反进,一脚踏碎前方悬石,借坠势压低身形。与此同时,许观河抬手点出三缕剑芒,正好钉在镜光转折处。
镜面咔地裂开。
幽蓝碎光四散,像冷雨擦脸。
陆照川顺势翻上另一块悬石,袖口已被割开一道口子。许观河肩侧也多了一条细长血痕,血不多,颜色却比常人更深,显出这阵对他同样不留情。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谢,也没有让。
只是都清楚,刚才谁若有半点借机坑杀对方的念头,断的都不只是对方的命。
因为阵把他们绑在一起。
后方忽有一声惨叫穿来。
主脉中显然有人忍不住追进断阵,结果没得双编号庇护,当场被镜光劈开。那声惨叫只响了一半,就被黑涧里翻起的风吞了。
紧接着又有怒喝。
“别乱踏!”
“盯着他们的落点!”
是主脉执事的声音。
更后面,传来另一道尖瘦笑音:“盯落点有个屁用,这阵认人。让他们先走,走到头再收尸。”
黑市也到了。
两拨人隔着断阵对骂、试探、又彼此提防,谁都不愿先拿命填坑。于是整片下层空间忽然变得更压抑,只有陆照川与许观河在最前方踏石而行,像替后面所有人试路。
许观河声音压得很低:“你若想借他们之手逼死我,现在最好时机。”
陆照川脚下不停:“你若想装弱,留到别人信的时候。”
“我没装。”
“那就闭嘴,过阵。”
许观河看了他一眼,竟真没再多说。
前方最后三块悬石最凶。
上空七面断镜同时转动,镜后浮出一枚残旧碑影,碑影无字,只有裂纹。它一显,陆照川袖中残碑便猛地一震,掌心那道谢不平留下的因果锁纹也跟着发烫。
借碑的代价,在提醒他。
不能再拖。
陆照川忽然加速,一步跨上倒数第三石。许观河几乎被那根灰线一并拽出,身形刚落稳,七面断镜已同时压光而下。
那光不是照人。
是照命。
两人周身灵压一齐被压得往下一沉,骨缝里都在响。
陆照川掌心碑纹翻起,重重按向脚下悬石。石面顿时浮出一层古老压字。许观河则第一次不再保留,眉心一点养命清辉骤然亮起,整个人气机瞬间拔高,像把这些年被主脉堆出来的根基硬顶到了最前面。
一碑一命,两股力量撞到一处。
不是相冲。
竟被那根灰线强行拧成了一道。
轰!
七面断镜齐裂。
镜片暴雨般坠入黑涧,一击下碎开,露出真正的出口。
后方主脉与黑市都静了一瞬。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陆照川和许观河刚才那一击,在阵眼看来,竟真像同一份命契的两端合并一瞬。
这比他们携手还刺眼。
因为这说明,那本该属于一个人的东西,真的被拆成了两份。
许观河落地时气息微乱,唇边压出一点血色,又被他抬手抹掉。
他盯着腕间尚未散去的灰线,眼底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厌色。
不是对陆照川。
是对那些把他养成这样的人。
陆照川也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迈步走出断阵。
脚下触地的一刻,寒风忽然大了。
前方空间豁然一空。
不再是逼仄石廊,也不是悬石黑涧,而是一道横在深渊上的古桥。
桥很长,桥身半毁,栏上覆着灰,桥板间还嵌着细密骨钉。可真正让陆照川停步的,不是这些。
是桥面、桥栏、桥头残柱上,那一层层被岁月磨得发淡的纹路。
回折、锁节、镇口、护碑纹。
一笔一转,都带着陆氏守碑一脉的手法。
冷风卷过,吹散桥上积灰,露出更多旧纹,像有人曾在这里一寸寸刻下整座桥的命脉。
后方追兵的脚步声,已再次逼近。
而桥的另一头,仍埋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