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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榜前留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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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禁加刻后,营里更静。

静得只剩铁尺敲栅的回音,一下,一下,从黑里传过来,像有人沿着帐篷外缘慢慢量骨。

陆照川坐在铺位边,掌中那半页湿纸早被烘干了些,纸面仍发硬,边角卷着泥痕。

“榜上有名者,命先入库。”

这不像怨言。

太短,太准。

更像有人偷看见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来不及多写,只把最要命的那句留下。

季嵩白日被记名,夜里就死。

若只是巧合,这营里未免太会挑时辰。

帐中鼾声轻重不一,混着汗酸味和旧药味,压得人胸口发闷。黑脸汉子翻了个身,似是还没睡沉,低低咳了两声,没再动。

陆照川把纸贴进袖里,起身时连草席都没多响一下。

他没走正门。

帐后有一道补缝,白日被兵器角刮开,夜里正好够侧身挤出去。冷风一灌,带着潮土和灰烬气,他眼里那点倦意便散了。

季嵩只是新补修士,能把私记藏到死前,还没被搜走,说明写字的人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这种东西,不会只留一页。

更不会凭空写出来。

营里凡是能见榜、能改字、能决定谁先“入库”的地方,无非那几处。

录房,校功碑侧的封案处,还有焚字坑。

军中旧纸、废册、抄毁的残页,最后都往那里送。

陆照川贴着营帐阴影往西走,脚下泥冷,偶尔踩到碎骨石,发出极轻一响。他走得不快,每到拐角便停一息,先听风里有没有甲叶碰撞声,再动。

巡夜军卒从前方转过,甲片上浮着一层湿冷白光,枪尾拖在地上,沙沙地磨。

陆照川侧身贴住木栅。

识海里,残碑微沉。

不是示警,是压着什么。

自从见过校功碑后,它对这营里的许多东西都生出一种近乎厌恶的低鸣,像认得路数,又不肯认这副做派。

等那队巡卒过去,陆照川才继续前行。

旧录房在偏营后侧,离主道不远,外头却格外黑。门外挂着一盏小油灯,火头细得像一截快断的线。灯下坐着个值夜书吏,披着旧袍,头一点一点,已困得厉害。

陆照川没过去。

他先绕到了后墙。

墙根堆着几口破箱,箱里全是裂竹签和泡烂的旧封泥,酸潮味很重。窗纸从里头透出一层灰黄,人影不动,像只有一人守着。

这种地方难进,也难藏。

好处是,只要进去,看见的东西多半真。

陆照川俯身捡起一小块碎石,往远处粮槽后一弹。

“当”一声轻响,不大,却够夜里的人惊一下。

门前书吏猛地抬头,骂了一句,提着灯慢吞吞往那边探去。

就是这一息空档。

陆照川翻上后箱,手指扣住窗棂一拧。木头潮了,没全烂,却松。他没硬拆,只把最下头一道缝掰开半寸,人像水一样滑进去。

屋里纸味浓,墨味更重。

案上堆着两摞册子,一摞新,一摞旧。角落有火盆,灰里还埋着半截未烧尽的纸条。墙上悬着三块小牌,写着“补籍”“试阵”“待核”。

陆照川目光一扫,先去看那摞待核册。

最上头几册都是今夜暴毙、受伤、退补的名录,字迹工整得发冷。季嵩名字就在第三页,墨还新。

死因:旧伤引命,火逆自焚。

后头批了一个红点。

红点旁另有小字,似是后来补上:“名已销。”

陆照川指尖停了一瞬。

“名已销。”

这四个字,不像对死人说。

像对某张名单说。

门外脚步声已往回来了。

陆照川将册页翻得更快,视线落在案角一方薄木匣上。木匣上有两重封泥,外头那层是营录常印,里头那层却更旧,印痕细长,不似边军日用官印。

他瞳孔微凝。

这印,他白日见账册残页时见过近似的边角压痕,只是当时不全,看不真。如今这一下近看,倒像某种上司衙的转封印。

只是现在不是认印的时候。

他刚要伸手,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一卷,带进来灯火。

“你还在磨蹭什么?”

进门的不是方才那个打盹书吏。

是白日里来压案的值夜录事。

陆照川身形已落到架后,贴着一排旧册,没有半点声。那录事脸色不善,把灯往案上一搁,黄光立刻铺开,照得木匣封泥泛出一层暗红。

“今夜这案,不许再留口子。”

门外那书吏忙应声:“小人知道。”

“季嵩那边已送焚坑。”

录事掀开木匣,抽出一册薄榜,翻了两页,眉头压得很紧。

“前列预备少了一个,明日补名。”

“补谁?”

“先不用你管,把白日试阵那几个记号重过一遍。甲层继续上报,乙层暂缓,丙层别放进前列。”

书吏迟疑了一下:“若顾司录再查……”

录事抬眼,目光像刀背拍过去。

“顾寒簪查的是账,不是人。”

“榜册还没公开,她查不到这里。”

陆照川在暗处听着,眼神越来越沉。

甲层,乙层,丙层。

所谓预备功名榜,竟不是凭战绩排先后,而是先把人分层。

书吏低声道:“这回新补里,有几个底子不净的,要不要照旧送去试一轮?”

录事翻页的手顿了顿。

“底子不净,反倒好用。”

“命火有缺,根脚不稳,出了事也好落案。只要能站住阵、扛得住税,就是上层要的料。”

“你记着,功名册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上头估价的。”

他说得极平。

像在议论一批牲口值不值得押往前线。

陆照川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在袖中抵出一线硬白。

他想起栖霞宗里那些人算命、换命、养命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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