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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试刀场外围的铜钟先响了三下。
钟声沉,贴着地皮滚。
赌斗场外的人潮已经起来了。押注的,卖刀鞘的,替人写战券的,混成一片。热雾里有油脂气,也有湿铁味,像刚掀开的兵库。
陆照川站在人群后,看了一眼场边新立的木牌。
外围赌斗,三十六场。
不入正榜,只记名,不记位。
可今日不同。
榜前轮休,三名种子会来试刀场外圈看人。
这消息早一夜就传开了,所以今日盘口比平时厚了三倍,连楼上雅席都坐满。
顾寒簪没有来。
该说的话,他昨夜已经说完。
你要让他们看见你,但不能先碰榜。
陆照川收回目光,直接往报名台走。
台前立着两排黑甲军吏,甲缝里泛冷光。最里头坐着个记名录事,手边压着一卷厚册,抬头时眼神很尖。
“名。”
“陆照川。”
笔尖顿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同时偏头。
录事盯着他看了两息,低头翻册,声音平得发硬:“你昨日报备在榜前校场,今日改打外围?”
“嗯。”
“为何。”
“想打。”
边上有人低笑。
那笑没持续多久。
录事也没再问,只把一块青木牌推出来:“第九场。生死自负,断肢不追。”
陆照川接牌时,能感觉到左右两道视线黏在他手上。
一道来自试刀使署的人。
一道更冷,藏得更深,是司命监的录目。
他没理,转身就走。
既然都盯着,那便看清些。
外围场设在正试刀台外侧,围成一圈,地面铺的是黑砂石,踩上去微陷,便于卸力,也便于吃血。四周木栏已经被手肘磨得发亮,栏下压着一层旧褐色,洗不净。
陆照川随手看了几场。
刀路都不差。
能混到这里的人,至少不是街边卖勇。可也正因不是生死场,很多人手上会留一寸,身法会藏半分。看着热闹,真落在榜上种子眼里,分量有限。
他要的不是赢。
是让那三个人记住。
不多时,外圈东侧起了一阵轻乱。
有人从高席那边下来。
先是试刀使署的执场官清出一条道,随后三拨人各占一边。中间那个紫衣青年步子不快,眉骨很高,眼神压人,正是韩伏庭。左侧一人披黑氅,肩窄,脸色白,像久病,应该是崔景行。最右那人没有落座,只站在栏后阴影里,披发,腰间一柄细长窄刀,气息缩得很深,是沈孤城。
三人都来了。
陆照川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看得多,反倒露痕。
他找了处背风角落坐下,把刀横在膝上。刀鞘表面发冷,掌心一扣,那点寒意正好把残碑余下的躁动压下去半寸。
昨夜旧伤还在。
胸口偶尔会抽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扯细线。
这就是代价。
但不妨碍出刀。
第九场报名时,对手名字也送到了他手里。
邢折。
散修出身,连赢四场,惯用重背阔刀,擅硬压,上一场直接斩断了对面半截肩骨。这样的人放在外围,很吃彩头。盘口开出来,他的赔率低得很实。
陆照川的名字一落上去,台边却又起了一波议论。
“就是昨儿在榜前那人?”
“听说被司命监记名了。”
“记名还敢来赌斗,不怕出事?”
“怕什么,越这样越有人押。”
木牌翻转,第九场到。
执场官一敲铜片,尖音刺耳。
“陆照川,对邢折。”
黑砂场一静,接着喧声全顶上来了。
陆照川起身入场。
邢折比他高半头,膀大,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全是旧疤,阔刀拖地时带出一串火星。他上来便打量陆照川,嘴角一咧,露出点黄白的牙。
“昨夜榜前没死,今天来我这找死?”
陆照川道:“你可以试。”
邢折笑了一声,笑意很粗。
“口气不小。”
铜片再响。
开场。
邢折没有试探,第一步便蹬碎黑砂,阔刀自下往上抡,刀风里带着沉闷的呜声,像木梁被硬生生折断。离得近的人衣角都被卷起。
这是要一刀压退,再连环追斩。
外围赌斗里最讨喜,也最凶的一路。
陆照川没拔刀。
他只往左挪了半步。
半步极小,脚底在黑砂里擦出一道浅痕,正好从那道阔刀最厚的力线上滑过去。刀风擦着他胸前掠过,把衣襟扯得一响。
栏边有人骂了一声,以为他险得要倒。
邢折一刀落空,手腕立刻翻转,第二刀横扫腰肋,快得比第一刀更狠。可就在他气机刚提满的一瞬,陆照川还是没拔刀。
他又让了半步。
连让两步。
高席上有人皱眉。
韩伏庭端茶的手停了停,终于抬眼正看他。
邢折却已被那两步让出了火。他最擅长的就是一口气压死人,对面若退,他便更进。第三刀当头直落时,黑砂场上空都像压下一块铁板。
就是这时。
陆照川出刀了。
刀光很窄。
不像斩,更像一线冷水突然竖了起来。
没有硬碰。
他的刀尖只在阔刀刀腹中段轻轻一点。
叮。
声音很轻。
轻得和邢折这一刀完全不相称。
下一刻,邢折脸上笑意没了。
他那口冲到顶点的力,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阔刀还在往下,可人已经被带歪了半边。重心一偏,脚下黑砂猛地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