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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绷满。
夜里的风从墙缝里钻过,擦着箭簇,细细作响。
赵都尉站在灯影外,短弓斜垂,眼里没有半点火气,反倒比拔刀更冷。
这不是一时恼怒。
这是早备好的口袋。
陆照川手里捏着那枚黑钉,掌心微微发麻。钉身上有极淡的腥锈气,像泡过血,又埋了许久。墙脚那段乱掉的碑纹还在一抽一抽地颤,灯罩里的白雾未散,数十道佝偻残影伏在青光里,时明时灭。
在场每个军士都看见了。
看见,便不算无事。
“把钉子放下。”赵都尉开口,“今夜之事,我可当你是验墙失手。”
陆照川抬眼看他。
“失手?”
他把那枚黑钉举到灯前,钉上暗色一闪,像一根从人骨里剔出的刺。
“这是失手,还是封口,你比我清楚。”
赵都尉目光在钉上停了一瞬,随即平平移开:“旧关军务,不归你断。”
“但归我验。”
陆照川袖口一翻,临检副印已经落在掌心,铜印映着灯火,边沿冷硬,“墙下私改军碑,夜巡汲生,证物在我手里。你现在若敢收弓,我还能当你是想护关。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这面墙当场拆给你看。”
话落,识海残碑猛地一沉。
不是催他。
是在压。
方才两次强探主脉,旧伤已经隐隐翻起,胸腹间像塞了一把碎沙,气一运便磨。可陆照川面上没露。他往墙边横挪半步,正好踩住那处黑钉拔出后的砖缝。
这一步不大。
四周弓手却都收紧了肩。
他们不知道墙下藏着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位校查,真有可能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捅穿。
赵都尉的声音沉了些:“你敢毁军墙?”
“你敢杀持印校查?”
一句撞回去,甲道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灯焰爆开的轻响。
带路那名军士喉结动了动,握枪的手背绷出青筋。旁边那个年轻巡卒还半跪在地,鼻下血痕未干,正盯着灯里那些被拖入墙中的人影,眼神发直。
他是第一次看见。
可被抽的日子,多半不是第一次。
陆照川忽然抬手,把巡灯往那年轻巡卒面前一递。
“看清了吗?”
那巡卒浑身一震,下意识避开。
“回答我。”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边发闷。
年轻巡卒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看……看见了。”
“好。”
陆照川收回灯,转向赵都尉,“现在不是我一个人在验墙。”
赵都尉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怒。
是杀意被硬生生压下去后的沉。
他可以压陆照川一人,却没法在十几个亲兵面前,把这盏灯、这面墙、这枚钉,一起抹干净。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铁蹄踏石声。
很整齐。
不是巡队,是开道。
紧接着,一道清亮得过分的金铁鸣声划开夜色,像有人把一面薄牌掷过风里。甲道尽头火把骤然亮起,两列黑骑压开街口,最前方一人着深青直领官衣,外罩半幅风氅,腰间悬着细长乌鞘,马未到,先将一枚玄金令牌抬了起来。
“奉武备司、都察院联署令,督查旧关阵务、军损、战碑改刻诸事。”
来人声音不重,却传得很直。
“弓弩收起。”
赵都尉回头,眉骨终于压下去一点。
顾寒簪到了。
马蹄在三丈外停住。顾寒簪翻身下马,靴底踩过结霜石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比在试刀会时更冷些,像一路没歇,风尘压在肩上,偏不显乱。目光扫过墙脚白雾,扫过陆照川掌中的黑钉,也扫过那些未及收起的弓。
一眼,便把场中站位看尽。
赵都尉抱拳:“顾大人深夜入关,倒是巧。”
“你们围持印校查,也巧。”
顾寒簪把督查令一翻,令面暗纹在火下泛起一层青黑光,“我既入关,这里就是阵务案场。赵都尉,你要么给我一份今晚巡验全档,要么给我一个当场开弓的缘由。”
赵都尉盯着那枚令牌,半息后,抬手。
“收弓。”
四周弓弦松开,像一口绷紧的气终于泄下去。
可夜色并没跟着松。
顾寒簪走到墙前,停在陆照川身侧,离得不近,正好半步。既不像来撑他,也不像来避他。
“验出什么?”他问。
陆照川把黑钉递过去:“你自己看。”
顾寒簪没立刻接,而是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短,意味却深。
在试刀会上,他们并肩过,也彼此防过。到了旧关,这种防只会更重。顾寒簪奉命督查边军阵务,名义上是来协查,谁都知道,他也可能是另一把拿来压案的刀。
片刻后,他才伸手。
指尖触到黑钉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冷。
不是铁冷,是空得发渗的冷。
顾寒簪把钉身转了半圈,视线落在钉尾一道极浅的篆刻上,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军器监旧制钉。”
赵都尉道:“旧关年久,什么杂件都有,未必就——”
“闭嘴。”顾寒簪打断他,“我没问你。”
这一句很平。
赵都尉却真的闭了口。
陆照川看着顾寒簪,忽然道:“你若是来压事,现在就能把灯灭了。”
顾寒簪没回头,只抬手接过那盏巡灯。
他把灯往墙下一照,白雾残影仍在,隐约可见一道道人形被细线拽向砖缝深处。青光映在他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
“灭灯容易。”
“灭不掉墙里的东西。”
这话一出,甲道两侧几名军士呼吸都乱了些。
赵都尉脸上第一次显出硬意:“顾大人,此墙关乎边防警讯,岂可凭一时异象就——”
“你再说一句警讯,我就把你挂在这面墙边,亲自听它鸣到天亮。”
顾寒簪把灯递回,语气仍旧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