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橹声已经近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散乱筛探。
是一排一排,贴着潮面往前推。木桨入水,起落齐整,像有人拿尺量过。
顾寒簪却没回头。
她蹲在槽底,指尖按着那截断铜牌,手背绷得发白。海水从她腕侧漫过去,带着细碎盐沫,铜牌边缘被冲得更亮,断口处一道旧裂清清楚楚,像是从整牌正中硬折下来的。
陆照川看着她。
“说。”
顾寒簪缓了一息,才开口。
“联保牌。”
石阿七一怔:“什么保?”
“联保。”
顾寒簪把铜牌翻过来,指腹抹开背面一层黑泥。泥下不止那枚小小旧篆,背面还压着数道细到快被盐蚀平的契线,线与线之间并不相通,却被中央一道横纹强行串死。
她眼里一点冷光沉下去。
“海路宗商盟的老规矩。单家不敢接、单港不敢放、单线走不稳的货,才会上联保牌。”
齐守藏脸色微变。
他常年走偏门,知道海上有担保,有代押,有替账。可联保两个字,分量不一样。
“得几家一起签?”他低声问。
顾寒簪道:“不是几家,是够格的,都得留印。”
她抬起手,挨个点过牌面那九道套环旧印。
“海路宗商盟最早就是九宗外放的商线拼出来的。表面上各有地盘,各有舵口,各有账册。可遇上真正见不得光、又牵扯太大的货,他们会用联保牌走同一套暗规。”
“谁放货,谁不单担。”
“谁接货,谁不单记。”
“出了事,九家一起灭口,一起填账,一起把人按死在水里。”
礁缝里一下安静了。
海风从槽口斜灌进来,带着腥苦味,吹得人后颈发紧。
石阿七盯着那截断牌,半晌才挤出一句:“命火也上联保?”
顾寒簪没立刻答。
她其实更想说,不该。
按旧规,联保牌只给大宗海货,矿精、禁丹、军械、跨港税货,最多再加些黑市不敢明写的大活物。命火这种东西,真要走,也该拆散了走,谁都不肯沾整账。
可现在,这东西就躺在祭槽底下。
沾着盐泥,沾着骨灰,沾着命火散不尽的腥甜。
它已经把话说完了。
顾寒簪声音发沉。
“说明他们不是私下偷卖几单。”
“是把这条线,当成正经大货在跑。”
苏晚渔阵盘还扣在槽底,盘面水纹时明时暗。她抬眼,看向那两条折向深处的阵线。
“难怪祭槽能做得这么熟。”
“单家黑线,不会花这么大本钱养潮路、养分流阵,也不会在外围留这种固定暂存口。”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这不是谁偷着干。”
“这是有人把海上账做成一张网。”
陆照川看着铜牌,没有说话。
残碑在气海里一下一下发热,不急,不乱,像是碰到了某种旧秩序的骨节。那热意不冲,却往里钻,逼得他胸口沉了几分。
他忽然明白过来,前些时日那些看似不合的追杀、封港、缉拿、回收旧印、压巡线,为何会在照骨海外围缠成一团。
不是因为他们都盯着自己。
至少,不全是。
九宗围猎的“围”,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围一个人。
他们围的是账。
围的是货。
围的是那些已经落了印、不能翻、也不准任何人看见底细的脏海路。
陆照川抬眸,淡淡道:“现在对他们来说,我不是主货。”
“我是掀账的人。”
顾寒簪听见这句,手指猛地收紧。
这话狠,但准。
许观河被丢来,未必只为拿陆照川。港巡忽然收线,未必只为堵逃路。连她之前还能勉强压在文书外面的那些口子,如今也全变了味。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桩偏港黑案。
一旦联保牌落进案卷里,牵出来的就不是一港一线。
是九宗商盟共同担保命火海货。
是九宗暗桩共同护账。
是有人拿命火做货,把活人的命当作可分摊、可接运、可冲账的海上货单。
这东西,谁压,谁死。
顾寒簪忽然站起身。
海水从她衣摆往下淌,一滴滴砸进淤泥里。她看了陆照川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把最后一点犹豫剁干净了。
“这案子压不住了。”
齐守藏喉头一紧:“顾姑娘,你要上官卷?”
顾寒簪道:“不上,就等着他们把所有口都抹平。”
“联保牌一出,谁私藏证物,谁就是替九宗分担。”
“我还能替你们挡几次缉捕,挡不了九宗联保。”
她说完,直接从袖中摸出那半截旧印。